樊游篇
,游书朗并没有立刻换下那身沾着晨露与微妙**味的西装。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逐渐繁忙起来的港口,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冰凉的玻璃。,像一颗偏离轨道的**,打乱了他精密计算的棋盘。偶然听见的语气,那声轻唤的模样,心跳漏了半拍,像被什么绊了过往。不是熟悉,也不是遗忘,是宿命递来的针,轻轻刺了一下,又藏进无常。不懂这情绪的重量,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被冒犯的冰冷不悦。:那声撕裂的“书朗”,颤抖伸出的手,以及眼底那毫不掩饰、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疯狂与痛苦。“不合格。”他再次对自已确认。一个被私人情感如此轻易攫住、在公开场合失态的合作方,是巨大的风险源。南瓦家族如果由这样的人领导,其稳定性和执行力都值得画上巨大的问号。他几乎可以预见,任何与南瓦的合作,都可能因为这位话事人突如其来的情绪化而横生枝节,甚至危及科莱奥内的利益。。这次是萨尔瓦多的直接通话请求。:“父亲。里奥,你的报告我看到了。”萨尔瓦多的声音经过加密线路传来,带着一贯的沉稳,但游书朗能听出其中的一丝询问,“‘情绪失控’……具体到什么程度?关乎他要寻找的那个人吗?书朗”,这属于计划外的、过于私人的信息干扰。他只汇报了观察到的表象:“目标在认出科莱奥内标识后,表现出明显的非商业性情绪激动,试图进行肢体接触,言语混乱。判断其无法在正式谈判中保持必要冷静。关于‘那个人’的情报契合度,仍需进一步验证,但仅就本次接触而言,其作为合作方代表的能力存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萨尔瓦多缓缓说道:“我明白了。不过,里奥,不要完全切断这条线。南瓦在东南亚的根基比我们想象的深,那个樊霄……能在那样的家族斗争中迅速上位并坐稳,绝不仅仅是个会被情绪左右的庸人。他今天的失态,或许恰恰证明了,我们触到了他真正的要害。”
游书朗眼神微凝:“父亲的意思是?”
“继续评估,但换个方式。”萨尔瓦多指示,“既然公开接触他表现不合格,那就测试一下他‘合格’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一定会主动找你,用尽一切办法。给他设一道题,一道只有‘合格’的南瓦话事人才有资格解答的题。看看他在认为‘里奥·瓦莱里’可能不是他要找的人时,会拿出什么**,展现多少实力。”
“如果他通不过测试呢?”
“那么,南瓦就只配得到我们最边缘的渠道,或者……被排除在外。”萨尔瓦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科莱奥内不与弱者或蠢货为伍。记住,里奥,你是我的儿子,是科莱奥内的代表。你的判断,就是家族的判断。”
“是,父亲。”游书朗垂下眼帘。萨尔瓦多的话既是一种授权,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他必须证明,自已不仅能策划“意外”,更能冷静处理“意外”后的复杂局面,包括应对一个疑似旧识、且情绪不稳定的潜在合作方。
挂断电话,游书朗转身走到书桌前,打开加密电脑。他开始重新调阅南瓦家族和樊霄的个人资料,尤其是近两年的动向。之前是从合作角度分析,现在,他需要从“寻找某人”以及“情绪触发点”的角度重新审视。
资料显示,樊霄在两年前确实有过一段异常活跃的搜寻期,范围极广,但大约一年半前逐渐转为更隐蔽、更有针对性的调查,同时在南瓦家族内部进行了数次堪称血腥的清洗整合。近期,其商业动作频繁且精准,显示出极强的布局能力和执行力。
“双重面孔吗?”游书朗低语。今天的失控是真实,那么平时的冷酷高效也是真实。哪一个才是樊霄的本质?或者,两者都是,只是触发条件不同?那今天是什么让他失控呢?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头痛,太阳穴突突地跳。每次试图深入思考某些模糊地带时,这种熟悉的钝痛就会袭来。医生说是旧伤的后遗症,建议避免过度用脑和情绪波动。他揉了揉额角,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计划。
既然父亲要求测试,那么……
游书朗迅速起草了一份新的“合作意向草案”,内容极其苛刻,几乎将科莱奥内置于绝对主导地位,留给南瓦的利润空间微薄,且设置了数个看似普通实则暗藏陷阱的条款。他将这份草案加密,但没有直接发送。
他在等。等樊霄以“南瓦话事人”的身份,而非“今天那个疯子”的样貌,主动联系“里奥·瓦莱里”。
港口酒店顶层套房。
樊霄站在窗前,他手中捏着那张被擦拭干净的名片,目光却空洞地落在窗外。
两个小时了。从港口回来,他就一直站在这里。最初的惊涛骇浪般的狂喜、怀疑、剧痛、恐慌,此刻沉淀为一片死寂的冰湖。冰面下,是更汹涌的暗流。
樊霄:我以余生为饵,垂钓了一场彻底的陌生。风终于捎来你熟悉的轮廓,温柔地撞碎我眼底的碑文。但晨雾里那声清晰的“先生”,是迟来的绞索,终于找到它悬颈的魂。你递来礼貌的疑惑,像捧起一捧陌生的雪;我咽下滚烫的姓名,如咽下自已未寒的骨。两年寻觅,原是为将刀柄递向你掌心,划破我尘封已久的心,将我凌迟。
他缓过神来,是他。那张脸,刻在骨子里,烧成灰都认得。可那双眼睛……那么冷,那么陌生,带着评估、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看他,就像看一件不合格的商品。
“里奥·瓦莱里……”樊霄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舌尖抵着牙齿,尝到铁锈般的苦味。科莱奥内家族的养子?萨尔瓦多·科莱奥内那个传闻中突然出现、能力出众却又被核心圈排斥的“儿子”?
失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脑海。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两年杳无音讯,以科莱奥内家族的手段,抹去一个人的过去,再赋予他新的身份,并非难事。如果游书朗当时受了重伤……头部受伤导致失忆,然后被萨尔瓦多捡到、利用……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弯下腰,大口喘息。
如果是这样,那他这两年的寻找、煎熬、疯狂,算什么?他坐上这个沾满血污的位置,把南瓦牢牢抓在手里,不就是为了有足够的力量找到他、保护他,或者……把他抢回来吗?
可如今,人就在眼前,却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自称“里奥·瓦莱里”,是科莱奥内家族的人,甚至可能……已经成为萨尔瓦多手中一把好用的刀。
“哈……哈哈……”低沉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难听。樊霄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但之前的疯狂混乱却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的冷静。
失控一次就够了。在港口,那猝不及防的相见击穿了他所有的伪装。但现在,他必须捡起“南瓦话事人”的面具。
书朗显然不记得他,且对他今天的表现评价极低。这从对方毫不犹豫离开、甚至叫来保镖的举动就能看出。那么,想要再次接近,就必须换一种方式。
以科莱奥内家族合作方的身份。
樊霄走回书桌,打开电脑,调出南瓦与科莱奥内潜在合作的详细分析报告。他必须让“里奥·瓦莱里”看到,南瓦家族,以及他樊霄作为话事人,有足够的价值成为科莱奥内在东南亚的伙伴。他必须通过商业的、理智的途径,重新建立联系,获得对话的机会。
只有站在对等或至少被认可的位置上,他才能去验证失忆的猜测,才能去想办法……唤醒他的书朗。
这很难,非常难。尤其当他看着报告中冷冰冰的文字和数字,脑海里却不断闪过游书朗冷漠的眼神和疏离的姿态时。但他必须做到。
因为他已经失去了他一次,绝不能再失去第二次。即使要他用尽阴谋、算尽人心,即使要他以整个南瓦为赌注,即使……要他以“樊霄”这个被憎恶的身份,去重新追求一个已经忘记了他的游书朗,即使到最后他也不愿回到身边。
他拿起内部加密通讯器,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峻:“给我接通负责欧洲情报的组长。另外,准备一份最高级别的合作预案,目标科莱奥内家族,对接人:里奥·瓦莱里。一小时内我要看到草案。”
挂断通讯,樊霄再次看向窗外,拇指摩挲着四面佛挂坠内侧的刻字。
“书朗,”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得可怕,“不管你现在是谁,不管你记不记得,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逃走了。我们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新认识’。”
疯子的外壳下,理智开始疯狂运转。为了夺回他的光,他宁愿先坠入更深的黑暗,与虎谋皮。
晨雾早已散尽,阳光炽烈。港口的故事,从一场双方都蓄谋的“意外”撞车开始,却驶向了一条两个人都未曾完全预料到的轨道。一个要证明自已,摆脱“外人”标签;一个要确认旧爱,夺回失去之人。而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失忆的屏障、家族的博弈、身份的枷锁,以及那份未曾熄灭、却可能已面目全非的……旧日情愫。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