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盛夏。,尘土被车轮碾得飞扬,一辆绿皮大巴车喘着粗气,一路向南,朝着沿海的滨海市驶去。、烟味和劣质泡面混合的刺鼻气息,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袖口磨出了毛边,裤子是乡下最常见的灰布长裤,脚下一双解放鞋,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层。皮肤是常年在田地里劳作晒出的浅麦色,身形不算魁梧,甚至有些偏瘦,但脊背挺得笔直,不像其他乡下少年那般畏缩,一双眼睛漆黑深邃,沉默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与田野,看不出什么情绪。。,被滚落的石头砸中,没撑到医院就走了。母亲撑了三年,实在熬不住穷,改嫁去了更远的村子,从此几乎断了联系。江彻是跟着年迈的奶奶长大的,去年冬天,奶奶一病不起,走得安安静静。,他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直系亲人。
临走前,村里的老支书翻了半天旧通讯录,找出一个早就没人提起的远亲——说是江彻已故母亲那边,一个远房表妹,现在在滨海市打工,年纪不大,却也算在城里扎了根。
论辈分,那人是他的小姨。
没有血缘,只是论辈分排下来的称呼。
老支书叹了口气,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彻,你年纪不小了,在乡下守着几亩薄田,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去城里吧,投奔你那个小姨,好歹有口饭吃,有个落脚的地方,总比在乡下熬着强。”
江彻没有拒绝。
他没得选。
兜里只有老支书和邻里凑的一百二十七块五毛,皱巴巴地被他攥在贴身的口袋里,那是他全部的家当。背上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物,一床薄被,还有奶奶留下的一张旧照片,除此之外,身无长物。
大巴车颠簸了整整二十多个小时,从白天开到黑夜,又从黑夜开到白天。
江彻几乎没怎么合眼,也没怎么吃东西,只啃了半块干硬的馒头,喝了几口自带的白开水。他舍不得花钱,每一分钱,都要留到最关键的时候。
直到第二天傍晚,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大巴车终于缓缓驶入滨海市汽车站。
扑面而来的,是乡下从未有过的喧嚣与燥热。
高楼林立,一眼望不到头;马路上车水马龙,汽车鸣笛声、小贩吆喝声、行人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却又充满生命力;霓虹灯还未全部亮起,却已经能感受到这座大城市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江彻背着帆布包,跟着人流下车,站在宽阔的广场上,一时有些茫然。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村子,第一次见到这么高的楼,这么多的车,这么多穿着光鲜亮丽的人。和他们比起来,他就像一粒从田埂里被风吹来的尘土,渺小、卑微,与这里格格不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已洗得发白的衣服,又看了看周围人时髦的短袖、裙子、皮鞋,下意识地把帆布包往身后藏了藏,指尖微微收紧。
自卑,像一根细小的针,悄无声息地扎进心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老支书歪歪扭扭写的地址和一个传呼号码。
苏晚卿。
这是他那位小姨的名字。
老支书说,这个苏晚卿,并不是他亲小姨,只是母亲那边一个很远的远房侄女,比他还小上几个月?不对,老支书掰着指头算过,对方今年二十三岁,比他大了整整五岁。
一个只比自已大五岁的小姨。
江彻心里泛起一丝怪异的感觉,这个辈分,实在有些牵强。
他按照纸条上的指示,在汽车站旁边的公用电话亭,投了一枚硬币,拨通了那个传呼号。
电话接通,是传呼台小姐温柔的声音:“**,请留言。”
江彻喉咙发紧,沉默了几秒,才用带着浓重乡下口音的普通话低声道:“麻烦呼一下苏晚卿,我叫江彻,从青藤县过来的,我在汽车站正门等她。”
挂了电话,他就站在电话亭旁边,安安静静地等。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广场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暖**的光洒在地面上。身边人来人往,大多步履匆匆,没有人留意这个穿着朴素、神色拘谨的乡下少年。
江彻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始终望着汽车站出口的方向。
他不知道苏晚卿会不会来,也不知道那个只听过名字、从未见过面的小姨,会不会愿意收留他。
他一无所有,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大约等了四十多分钟,一道身影,从马路对面快步走了过来。
江彻的目光,瞬间定格。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
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碎花连衣裙,长度到膝盖,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脚下一双白色平底凉鞋,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长相极亮眼,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美,而是眉眼清秀、五官精致,皮肤是城里姑娘特有的白皙,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干净柔和。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黑色皮包,眉头微蹙,似乎在找人,目光在广场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江彻身上。
两人目光隔空对视。
江彻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干净、明亮,像夏夜里的一阵清风,和乡下那些皮肤黝黑、性格泼辣的姑娘,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女人迟疑了一下,迈步朝他走过来,声音清脆,带着一点滨海市本地的软语调:“你是……江彻?”
江彻回过神,连忙点头,有些局促地开口:“是,我是江彻。”
他刻意把口音压得轻了一些,不想显得太土气。
苏晚卿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眼前的少年,瘦,高,皮肤偏黑,穿着一身旧衣服,一看就是从乡下过来的,身上带着未脱的青涩与土气,却并不邋遢。最让她在意的是他的眼睛,漆黑、沉静,不像一般乡下少年那样胆怯躲闪,也不冒失,只是安静地看着人,显得格外沉稳。
苏晚卿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前几天收到家里的电话,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茬。
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外甥,父母不在,奶奶过世,走投无路,只能来投奔她。
她自已也是从外地来滨海市打拼的,一个人租住在狭小的单间里,勉强糊口,日子过得并不宽裕,突然多出来一个半大少年,说心里没有一点抵触,那是假的。
可一想到对方无依无靠,年纪轻轻就没了亲人,她又狠不下心直接拒绝。
苏晚卿收敛了眼底的复杂情绪,语气还算温和:“我是苏晚卿,跟***那边是远亲,按辈分,你叫我一声小姨就行。”
说到“小姨”两个字,她自已也觉得有些别扭,脸颊微微一热,连忙移开目光,避开了江彻的视线。
江彻低声喊了一句:“小姨。”
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这一声喊出口,两人之间那点陌生的隔阂,似乎淡了一些。
苏晚卿点了点头,抬手看了一眼手表,道:“车早就没了,我带你坐公交回去,我住的地方离这里有点远。”
“好。”江彻没有任何异议,乖乖跟上她的脚步。
他背着旧帆布包,跟在苏晚卿身后,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
苏晚卿走在前面,马尾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连衣裙的下摆被晚风微微吹起。她能感觉到身后少年的目光,不冒犯,却很专注,让她心里微微有些不自在。
她今年二十三岁,比江彻大五岁,放在乡下,都能当别人的姐姐了,偏偏顶着一个“小姨”的名头,听着就怪异。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苏晚卿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有些心烦自已突然多出来一个累赘;江彻则是拘谨、陌生,加上本身性格沉默,不知道如何搭话,只能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公交车,穿过大半个城市,从繁华的市中心,来到相对偏僻的老城区。
这里的楼房低矮破旧,街道狭窄,路边摆满了小摊贩,**、麻辣烫、炒粉的香气混杂在一起,烟火气十足,却也显得杂乱。
苏晚卿租住的地方,是一栋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楼道狭窄昏暗,墙壁上布满了小广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她住在四楼,一个单间,带一个狭小的阳台和共用卫生间。
打开门,一股淡淡的、干净的清香扑面而来,和楼道里的霉味截然不同。
房间不大,只有十几个平方,一张单人床,一个破旧的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女孩子住的地方,简单却温馨。
江彻站在门口,背着帆布包,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脚底的解放鞋沾了外面的尘土,他怕踩脏了干净的地板。
苏晚卿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出了他的拘谨,心里那点抵触,又软了几分。
“进来吧,不用客气,”她侧过身,让他进门,“地方小,你别嫌弃。”
“不嫌弃,”江彻连忙摇头,迈步走进房间,小心翼翼地把帆布包放在门后,尽量不占用太多空间,“谢谢小姨。”
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原本是苏晚卿一个人睡,现在多了一个他,瞬间就显得拥挤起来。
苏晚卿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眉头微蹙,有些为难。
她总不能和一个刚认识的少年同睡一张床,传出去像什么话?可房间就这么大,再也摆不下第二张床。
江彻看出了她的为难,主动开口:“小姨,我随便找个地方凑合一晚就行,地板、阳台都可以,我在乡下经常睡地上,习惯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不想让她为难。
苏晚卿心里一酸。
想想自已,虽然不富裕,但至少在城里有个遮风挡雨的小窝,不用风吹日晒,更不用睡地板。而眼前这个少年,才十八岁,就已经尝尽了人间冷暖,连一个安稳的睡觉地方,都要小心翼翼地迁就别人。
她终究心软,摇了摇头:“地板潮,睡了容易生病。床够大,我们各睡一边,中间隔开就行,你别多想。”
江彻一怔,抬头看向她。
苏晚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泛红,连忙转过身,去柜子里翻出一床旧床单和一床薄被:“我平时很少带人回来,没有多余的枕头,你将就一下。”
她把床单铺在床的外侧,又把薄被放在中间,算是划出一道界限。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转身看向江彻:“你坐车应该累了,先休息吧,我去厨房烧点热水,你洗把脸。”
“麻烦小姨了。”江彻低声道。
苏晚卿摆了摆手,推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江彻一个人。
他站在狭小的房间里,环顾四周。
这是他长这么大,住过最干净、最温暖的地方。比起乡下漏风的土坯房,这里简直像天堂。
他走到床边,轻轻坐下,床垫很软,和乡下坚硬的土炕完全不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香,是苏晚卿身上的味道,干净、柔和,让他紧绷了一路的心,慢慢放松下来。
长到十八岁,他一直都是一个人,独自种地,独自照顾奶奶,独自面对生活的苦难,从来没有人会为他准备床铺,为他烧热水。
苏晚卿的出现,像一束微弱却温暖的光,照进了他灰暗荒芜的世界里。
这个只比他大五岁、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姨,是他现在唯一的依靠。
没过多久,苏晚卿端着一盆热水回来,放在他面前:“洗把脸吧,路上辛苦了。”
“谢谢。”江彻起身,弯腰用热水洗脸。
温热的水拂过脸颊,驱散了一路的疲惫,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苏晚卿就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
少年低头洗脸,脖颈线条清晰,虽然瘦,却能看出肩膀很结实,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样子。洗完脸,他抬起头,用干净的毛巾轻轻擦拭,漆黑的眼睛看着她,眼神干净而真诚。
那一刻,苏晚卿忽然觉得,或许收留这个少年,也不是一件坏事。
至少,这个狭小的房间里,以后不再只有她一个人,多了一点人气。
“时间不早了,早点睡吧,”苏晚卿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了一些,“明天我还要看店,你也好好休息,后面的事情,我们明天再商量。”
“好。”江彻点头。
两人先后**,中间隔着那一床薄被,像一道无形的界限。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江彻平躺在床上,身体绷得笔直,不敢乱动,更不敢靠近中间的位置。他能闻到身边传来的淡淡清香,能感受到旁边人的温度,心里既紧张,又有一种莫名的安稳。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和一个年轻姑娘同睡一张床,对方还是他名义上的小姨。
这种感觉,怪异,却又并不讨厌。
身边的苏晚卿,同样没有睡着。
她背对着江彻,心脏微微有些快,脸颊始终带着一丝淡淡的热意。长这么大,她从未和异性同床而眠,哪怕中间隔着被子,也让她浑身不自在。
可她能感觉到,身边的少年很规矩,一动不动,安分守已,没有任何越界的举动,让她放下了不少戒备。
她悄悄闭上眼睛,心里暗暗想着。
以后,一定要尽快找个活计给他,让他能自已养活自已,也能缓解一下眼前的窘迫。
黑暗中,江彻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他知道,从踏入这座城市,踏入这个狭小房间的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彻底改变了。
乡下的苦难与贫穷,都被甩在了身后。
而眼前这座繁华又陌生的城市,充满了机遇,也充满了未知的凶险。
他一无所有,无权无势,无依无靠。
唯一拥有的,就是一副不怕苦、不怕累的身子,和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服输的狠劲。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再让人看不起,为了不辜负收留他的苏晚卿,他必须在这座城市里,站稳脚跟。
夜色渐深,窗外的喧嚣渐渐平息。
狭小的房间里,两道身影安静地躺着,中间隔着一床薄被,也隔着一层尚未捅破的世俗辈分与陌生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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