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归江南春

醉仙楼的梅子香像缠人的软丝，浸在衣料纹路里，沈岸虞踏过沈府朱漆门槛时，廊下的海棠正簌簌落着粉雪，一片花瓣恰好吻过他发冠的羊脂玉，又轻飘飘坠在肩头。

仆从捧着锦盒迎上来时，指尖还带着点室外的凉意：“公子，顾二公子遣人送来的，说您看了便知。”

锦盒触手温润，是上好的紫檀木，掀开时，一缕清冽的松香漫出来，不是熏香的浓艳，是深山老松的干爽气息。

里面没有珠玉，只有一叠漕运舆图，宣纸泛着淡淡的米黄，边角用银线仔细压过，免得卷边，空白处的批注字迹飞扬，墨色浓淡有致，是顾燕那跳脱又不失力道的笔意——“城西码头暗桩，寻老船夫老李头，他烟杆上有三道刻痕漕粮过淮河，水匪劫掠是幌子，地方官腰牌可通融，牌上有‘靖’字暗记”。

沈岸虞指尖抚过“靖”字，指甲无意识地蹭了蹭纸面，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素来不喜与人牵扯，尤其顾燕那般张扬跳脱的性子，像团烧得太旺的火，生怕靠得近了，会烧穿自己素来清冷的铠甲。

可这舆图上的信息，精准得让他心惊，比他查了半月的还要周全，连老李头烟杆上的刻痕都标得清楚。

“顾二公子在外求见，”仆从的声音又响起，带着点为难，“说……说等您喝那三杯酒，少一杯都不行。”

沈岸虞捏着舆图的指尖微微收紧，宣纸的糙感透过指尖传来。

他起身往外走，刚到廊下，就见顾燕倚在海棠树旁，手里转着那柄黑色折扇，扇骨在阳光下泛着乌木的光。

见他出来，顾燕眼睛亮了亮，像寻到了猎物的鹰，却又把锋芒藏了藏，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雀跃：“沈公子总算愿意见我了，我还以为，你要把舆图扔了，再让仆从把我赶出去呢。”

“无功不受禄。”

沈岸虞的声音清冽，像浸了冰的泉水，却没敢看顾燕的眼睛，目光落在他脚边的海棠花瓣上，“舆图我收下，欠你个人情，酒就不必了。”

“人情哪有酒实在？”

顾燕上前一步，折扇“啪”地收起，挡在他身前，扇面的桃花渡正对着沈岸虞的眼，粉桃碧水像要漫出来。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蛊惑的意味，“我这人认死理，说好了喝三杯，就不能少一杯。

再说，你查漕运，总不能单打独斗吧？

我这儿还有些消息，酒桌上说，就着醉虾下酒，岂不痛快？”

沈岸虞的视线从扇面移开，撞进顾燕的眼睛里。

那里面盛着阳光，还有点毫不掩饰的期待，像个等着吃糖的孩子，偏生又带着点贵公子的张扬。

他想起舆图上的批注，想起老李头烟杆上的刻痕，心头竟有几分松动。

他偏过头，避开那道太灼热的目光，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傲，却软了些：“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顾燕笑得像偷吃到糖，眼睛弯成了月牙，立刻应下：“那就好说了，就去街角的望春楼，那儿的醉虾，是用活虾浸在梅子酒里腌的，入口又鲜又醉，配着新酿的梅子酒，绝了！”

两人并肩走在巷中，春风卷着海棠花瓣，落在顾燕的肩头，又被他抬手拂去。

沈岸虞刻意与他保持着半臂距离，却总觉那道张扬的气息如影随形，像一团暖火，一点点烤着他心头的冰，连呼吸里，都似乎染上了点松香与梅香交织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