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它跌落神坛

沈冰姿第一次听到"发作性睡病"这个陌生又拗口的医学术语时，年仅十二岁，刚刚踏入初中校园。

当时，医生仔细端详着那份沉甸甸的睡眠监测报告，面色凝重却又语气和蔼地说道："孩子啊，经过详细检查后发现您患有一种罕见且棘手的神经系统疾病——发作性睡病。

很遗憾，以现在的医疗水平而言，这种病尚无完全治愈之法。

患病者常常会毫无征兆地陷入昏睡状态，并可能伴随出现猝倒、睡眠瘫痪以及幻觉等症状。

"听完这番话，我与母亲面面相觑，脸上皆浮现出一片茫然之色。

毕竟在此之前，我们对于如此特殊的病症可谓闻所未闻。

尽管医生试图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向我们阐释，但最终我也仅仅理解到一点：这种病无药可医，而且将会给我的学业及日常生活带来巨大冲击。

然而那时年幼无知的我并未真正领悟这句简短话语背后隐藏的深意究竟为何物？

首到后来，随着时间推移，我才逐渐意识到它所代表的残酷现实。

自那日起，曾经那个拥有惊人记忆力、能够瞬间将整整一页英文单词牢牢印刻于脑海之中；具备超凡的心算能力，可以轻而易举完成三位数乘法或除法运算；备受老师们赞誉有加并冠以天才美誉的沈冰姿正在慢慢地分崩离析。

如今站在这里的己不再是从前的我，而是一个连维持片刻清醒都需竭尽全力苦苦挣扎的陌路人罢了！

更糟糕的是，我坠落的速度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

就像被折断翅膀关进笼中的鸟儿，为了逃出生天撞得头破血流。

就是那天，开学第一节英语课，英语老师刚讲完她的课堂纪律，就抓到我上课睡觉。

英语老师的声音有一种独特的、略带尖锐的穿透力，起初还能抓住我的注意力。

但渐渐地，那声音变成了一种嗡嗡的**音，像远处恼人的**。

我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下坠，头一下一下地往前点，像小鸡啄米。

我拼命掐虎口，用圆规尖轻轻扎大腿，短暂的刺痛换来几秒清明，旋即又被更深的倦意吞没。

最后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突然，我面前的桌子被敲了敲，英语老师来到我的桌前特别平静的说“站起来告诉大家你刚才在干什么”。

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轰鸣着冲上头顶，耳膜里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巨响。

那股冰冷的眩晕感再次攫住了我，比睡意更蛮横，更令人窒息。

她的语气特别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雪前的死寂。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进我的耳朵，却比任何斥责都更可怕。

那不像老师在询问学生，更像法官在宣读判决前的最后确认。

是我自己主动说，还是我帮你说？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在我听来，这无异于刽子手在问：是你自己把脖子伸过来，还是我帮你？

全班死一般的寂静。

五十多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看好戏的、或许也有一丝不忍的……像无数盏探照灯，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

我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钉在展板上，每一寸皮肤都在承受凌迟。

时间被拉得无限长，每一秒的沉默都像是往我的脊梁上压一块砖。

所有人都在等。

等我的“供词”，等这场“杀鸡儆猴”戏码的**。

喉咙发紧，嘴巴干得像是塞满了沙子。

我低着头，盯着英语课本封面上那个笑容灿烂的金发女孩，她的世界离我如此遥远。

挣扎，徒劳的挣扎，在胸腔里翻腾。

最后，认命的绝望像潮水般淹没了我。

“……我睡着了。”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颤抖，却足够让教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

果然。

我看到英语老师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那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混合着失望与“正好抓典型”的复杂神情。

班规墨迹未干，第一条就是“严禁课堂打瞌睡”，我就这么首挺挺地撞上了枪口，成了那只被选中的“鸡”。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了手。

那是一只常年握笔、指节分明的手。

它没有犹豫，精准地捏住了我右耳的耳廓。

疼。

一种混合着冰冷触感和尖锐拉扯的疼痛，瞬间击穿了所有的羞耻和眩晕。

她并没有用尽全力，但那种被掌控、被拎起的姿态，比疼痛本身更让人屈辱。

我的头被她带着向上提，不得不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一些，被迫以一个极其别扭、卑微的姿势面向全班。

脸颊**辣地烧起来，耳朵更是烫得快要融化。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指尖的力度，能听到自己耳廓软骨被挤压的细微声音。

眼泪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涌了上来，在眼眶里疯狂打转，但我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用更尖锐的疼痛命令它们不许掉下来。

这就是“揪耳朵”。

人生第一次。

我模模糊糊地想，原来这就是惩罚。

以后，这样的惩罚，大概还会有很多次。

伴随着我的病，伴随着我无法控制的睡意，伴随着我注定下滑的成绩，一次次降临。

英语老师终于松开了手。

耳朵骤然获得自由，残留的痛感和**辣的触觉却更加鲜明。

她不再看我，转身走向讲台，声音恢复了讲课时的抑扬顿挫，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都看见了吗？

这就是不遵守课堂纪律的后果。

我们继续看下一段……”我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坐回椅子，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右耳还在突突地跳着疼，额头上刚才磕到的地方也开始隐隐作痛。

但我死死地低着头，手指蜷缩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某些东西彻底改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带着光环走进五中的沈冰姿。

我是“上课睡觉被揪耳朵的沈冰姿”，是“杀鸡儆猴”里的那只“鸡”，是同学们课间或许会偷偷议论的对象。

在往后无数个被睡意折磨、被成绩打击、被自我怀疑吞噬的日子里，这个瞬间，这幅画面——被揪住耳朵的屈辱反复出现在脑海中，心口疼了一遍又一遍，成为最清晰也最疼痛的烙印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