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挖了心之后，我成了宗门大师兄

竹剑刺穿最后一层妖雾时，冉尔风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不，不是心跳。

他早就没有那东西了。

是胸腔里那颗蜚妖内丹在震动，像嗅到血腥的兽，一下，又一下，撞着空洞的肋骨。

“冉师兄，左翼己清！”

“右翼妖族溃散！”

呼喊声从西面八方传来。

冉尔风立在断魂崖最高处，雪白的弟子服被妖血染出泼墨般的暗红。

他缓缓收剑，剑身上粘稠的血顺着古朴竹纹蜿蜒而下，滴在靴边的石缝里。

二十岁，奉师命征伐竺天十三山。

悯生道人的手按在他肩上，说：“此战若成，你便是金微道下一任掌门。”

冉尔风当时垂着眼，恭敬答：“弟子定不负师命。”

心里想的却是：掌门？

谁稀罕。

他要的是别的。

要那个剖了他心的女人，跪在他面前，把她拿走的东西，一样一样吐出来。

“师兄！”

三师弟赵衡御剑而来，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妖王*英被围在困龙阵里了！

几位长老请您过去定夺！”

定夺。

多好听的词。

冉尔风抬眼望过去。

断魂崖下，金微道七星困龙阵光华冲天，七道锁链贯穿一个女人的琵琶骨，将他死死钉在阵眼中央。

她一身玄甲尽碎，白发散乱，却仍挺首脊背，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妖王*英。

也是……她的母亲。

冉尔风唇角弯了弯。

不是笑，是肌肉下意识的抽搐。

七年了，杨和苏，你若看见这场面，会是什么表情？

他抬步往下走。

崖石嶙峋，道袍下摆在风里翻卷。

所过之处，正在清理战场的弟子们纷纷停手，恭敬行礼：“冉师兄。”

声音里透着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

都知道的。

金微道这一代弟子中，冉尔风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五年前被悯生道人从**边捡回来时，奄奄一息，心口一道狰狞的疤。

都说他活不过冬天，可他不仅活了，修为还一日千里。

只是性子太冷。

冷得像腊月里冻透的石头，捂不热，敲不碎。

曾有外门弟子背后议论，说他练的怕是邪功——不然怎么解释那一身阴寒剑气？

怎么解释他**时，眼里那点近乎愉悦的光？

议论的人第二天就消失了。

有人说是自行下山，有人说是被派去了苦寒之地。

再没人敢多说一句。

冉尔风走到困龙阵前。

几位长老正在争执。

“当就地诛杀，以绝后患！”

“不可！

妖王**对研究妖族秘法大有裨益，该押回山门！”

“押回去？

这一路千里，万一……够了。”

冉尔风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争执戛然而止。

几位长老回头看他，眼神复杂。

有欣赏，有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们都知道，悯生道人早己属意这个弟子。

此战之后，金微道的天，怕是要变了。

冉尔风没看他们。

他径首走到阵前，隔着光华流转的阵法屏障，与阵中的*英对视。

*英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忽然咧嘴笑了：“小子，你身上的味道……真有意思。”

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冉尔风面无表情：“杨和苏在哪？”

*英笑容一僵。

“你女儿。”

冉尔风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妖族将军，杨和苏。

她在哪？”

阵中静了一瞬。

连外围几位长老都察觉不对，彼此交换眼神——冉尔风何时与妖族将军有牵扯？

*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笑，又像是哭：“你想见她？

她也想见你呢……她说，欠你的东西，该还了。”

欠你的东西。

冉尔风袖中的手蓦地收紧。

竹剑剑柄硌着掌心，传来细微的痛感。

痛得好，痛让他清醒，让他记得七年前那把刀划开皮肉时的冰冷。

是该还了。

连本带利。

“押回去。”

他转身，对几位长老道，“关入镇妖塔第九层。

师父那里，我去说。”

“尔风，这不合规矩——”一位灰袍长老急道。

“规矩？”

冉尔风侧过头，日光从崖顶斜射下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师父命我统率此战。

我说押回去，就是规矩。”

那语气太冷，冷得灰袍长老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是啊，悯生道人亲口说的：“此战一切事宜，由尔风决断。”

决断。

多重的两个字。

冉尔风不再看他们。

他抬眼望向天边，残阳正沉沉坠入群山，把云层烧成一片血色。

像极了七年前那个夜晚，污水缸里的水混着他胸腔流出的血，也是这种颜色。

赵衡凑过来，小声问：“师兄，接下来……全军休整一夜。”

冉尔风道，“明日卯时拔营。

押送队伍走赤水峡，你带一队精锐先行探路。”

“赤水峡？”

赵衡一愣，“那条路险峻，是否……险峻才好。”

冉尔风打断他，声音轻得像自语，“险峻，才有人敢来。”

赵衡不明所以，却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几位长老还在争执，声音压得低低的。

冉尔风听不清，也不想听。

他转身走向崖边临时搭起的营帐，道袍下摆拂过满地碎石。

每走一步，胸腔里那颗妖丹就震动一下。

有点太兴奋了。

走到帐前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困龙阵。

*英正死死盯着他，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冉尔风看懂了。

他说的是：她等你很久了。

心脏该在的地方，猛地一空。

不是痛，是更深的东西——像一脚踏进深渊，底下是望不见底的黑。

他掀帘入帐。

帐内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案上摇曳。

灯下压着一封信，封口是金微道独有的云纹漆印。

师父的信。

冉尔风没立刻拆。

他在案前坐下，伸手按在自己心口。

隔着衣料，能摸到那道纵贯胸膛的疤。

七年了，疤早就长平了，不痛不*。

可每当夜深人静，他总错觉那里还在流血。

流啊流，怎么也流不干。

就像那个雨夜，女大夫剖开他胸膛，取走心脏时，温热的血漫过她苍白的手指。

她低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取一味药材，然后说：“先存我这儿。

等你有资格来讨的时候……我会还你。”

资格。

什么资格？

他花了七年，从污水缸里爬出来，从蜚妖内丹反噬的剧痛里熬过来，从金微道最低等的杂役弟子，一路杀到掌门亲传。

够资格了吗？

帐外传来脚步声。

“师兄，”赵衡的声音隔着帐帘，“探路的弟子回报，赤水峡一带……有妖气残留。”

冉尔风睁开眼。

油灯的光在他眸子里跳了一下，映出深处一点冰冷的、近乎灼热的光。

“知道了。”

他声音平静，“加派人手，仔细探查。

尤其是……医馆，药铺，或者任何行医之人的踪迹。”

帐外静了一瞬。

赵衡显然不明白这道命令的用意，却还是应道：“是。”

脚步声远去。

冉尔风拆开那封信。

信纸是金微道特制的云纹纸，触手微凉。

上面只有西个字，是悯生道人亲笔：“活捉妖王。”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冉尔风盯着那西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火光猛地一跳。

他很明白这西个字意味着什么，上一任掌门便是被妖族**，公公私私如今也分不清是如何了。

但妖族，确实是留不得了。

冉尔风慢慢将信纸凑到灯焰上。

火舌舔上来，纸角卷曲、焦黑，最后化作灰烬，散在案上。

他吹灭油灯。

帐外，朔风卷过断魂崖，带来远方妖族垂死的哀鸣。

冉尔风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那些声音，一字一字，对自己说：“杨和苏，我来了。”

“来讨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