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的陈默

1942年，我在日军炮楼对面开了家照相馆。

每天给**兵拍寄回故乡的“安宁”照片。

邻居骂我是汉奸，朝我门口泼粪。

我只是笑着擦净招牌，请路过的太君进来喝茶。

首到那个总来冲洗风景照的少佐突然调走，新来的大佐对我拍的照片异常着迷。

他指着照片里炮楼的阴影说：“この角度だと、ちょうど俺たちの機銃の砲口が見えるね。”

第二天，***精准炸毁了所有重火力点。

大佐切腹前，我为他拍了最后一张照片。

闪光灯亮起时，我轻声说：“笑ってください、太君。

この**は《申報》の一面に載るんですよ。”

**三十一年，春，冀中，平安镇。

说是镇子，其实不过是一条被车轱辘和脚板磨得发亮的黄土主街，歪歪斜斜杵着几十间铺面。

街东头，***来了之后，新起了座灰扑扑的炮楼，三层，像个戳在地上的巨坟。

上头架着**，黑洞洞的枪口整日价扫着镇子，也扫着镇外那条唯一的土路。

炮楼下头，用铁丝网圈出块空地，停着几辆挎斗摩托，晾着些土黄的军服，白日黑夜，总有扛着刺刀枪的兵影子晃来晃去。

炮楼正对面，隔了不过二十来步，新开了家铺子。

门脸不大，一扇对开的木门，漆了不怎么匀称的黑色，上头挂块木匾，白底黑字——“平安照相馆”。

字是颜体，方正稳重，与周遭灰败慌惶的气息，有些格格不入。

掌柜姓陈，单名一个默字。

三十不到的年纪，身量颀长，穿一身半旧的藏青长衫，洗得发白，却熨得平平整整。

脸上总带着三分笑，不浓不淡，像是用尺子量好角度画上去的。

店里的伙计是个半大孩子，叫阿福，手脚麻利，不大爱说话，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看人时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黑石子。

开张那天，就没什么喜庆气。

隔壁杂货铺的孙老栓，蹲在自家门槛上，吧嗒着旱烟，混浊的眼睛斜睨着那新招牌，鼻腔里哼出一股浓痰，“呸”地吐在照相馆门前的泥地上，也不挪脚。

对门卖豆腐脑的老王，隔着街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招呼主顾去了。

陈默像是没看见，也没听见。

他亲手打了盆水，用抹布将那口浓痰仔仔细细擦干净，连带着门槛下的泥印子都抹平了。

然后首起身，掸了掸长衫下摆并不存在的灰，脸上那三分笑，纹丝未动。

生意，意料之中的清淡。

镇上的百姓，远远绕着炮楼走，自然更不会来这“虎口”对面照相。

头一个月，迈进这“平安照相馆”门槛的，多是些熟面孔——那几个挎着王八盒子、斜眼看人的侦缉队队员，簇拥着一个油头粉面、穿着绸衫的胖子——本镇的维持会会长，胡西爷。

胡西爷背着手，踱进店里，眼睛先在那些光亮的照相器材上溜了一圈，又在陈默脸上停了停，拖长了调子：“陈掌柜？

年轻有为啊。

这地界，可是个……**宝地。”

陈默微微躬身，笑：“混口饭吃，还得仰仗西爷和诸位老总照应。”

胡西爷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不多时，便有几个穿着绸缎、脸上抹着廉价脂粉的妇人，扭着腰肢进来，被胡西爷或是侦缉队的人领着，站在那画着虚假亭台楼阁的布景前，强挤出笑容，拍一张“阖家欢乐”或是“夫妻恩爱”的照片。

灯光一闪，那笑容便僵在脸上，眼里是藏不住的惶恐和麻木。

陈默调试着那台老旧的木壳照相机，动作不紧不慢。

镁光灯爆出刺眼的白光，将那些扭曲的笑容定格在底片上。

阿福默不作声地接过底片盒，钻进店后那间用厚黑布遮得严严实实、只点一盏红灯的小暗房。

真正的“主顾”，是炮楼里的**兵。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抱着好奇或是显摆的心思，挎着枪，大剌剌地闯进来，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手势，要求拍照。

陈默总是那副样子，不急不恼，耐心地比划，用清晰缓慢的汉语告诉他们该站哪里，看哪里，甚至帮他们整理一下歪斜的帽檐或衣领。

拍出来的照片，**往往是店里那幅画着**山和樱花的廉价布景，或是炮楼门口那面刺眼的***。

照片洗出来，**兵看着照片上自己“威武”的样子，有时会咧开嘴，露出黄牙，丢下几张军票。

后来，渐渐多了。

特别是那些新兵，或是驻扎有些时日、脸上开始出现思乡倦色的老兵。

他们想要的，是“安宁”的照片。

穿着干净的军装（即使领口袖口己经磨损），站在炮楼前，或是坐在照相馆里陈设的、仿红木的椅子上，挺首腰板，对着镜头，努力做出平静甚至温和的表情，好寄回遥远的家乡，告诉父母妻儿，自己在“**”一切安好，这里“秩序井然”，“百姓友善”。

陈默接待他们，脸上依旧是那副得体的、职业化的微笑。

他从不主动攀谈，但若对方用磕磕绊绊的汉语询问，他总是耐心解答。

有时，他会“不经意”地提起，后院用碎石子铺了小径，种了几株月季，虽不名贵，倒也清静，可以取景。

**兵去了，果然觉得比那虚假的布景或冰冷的炮楼前更好些。

照片洗出来，光影柔和，**里甚至能看见一角青灰的屋瓦和远处淡淡的炊烟，确有一种异样的、虚幻的“安宁”。

偶尔有**军官来，多是些曹长、军曹之流。

陈默的态度便更恭谨些，还会让阿福奉上粗瓷碗泡的、本地山野里摘的、带着苦味的劣茶。

军官们喝着茶，打量着店里简单的陈设和墙上一两张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印着模糊风景的旧画片，紧绷的脸上有时会放松一丝。

邻居们的唾弃，也渐渐从明面转到了暗处。

夜里，陈默打烊后，门板上有时会沾上腥臭的粪污。

清晨，阿福默默提水刷洗干净，陈默便又挂上那块“平安照相馆”的招牌，仿佛昨夜无事发生。

孙老栓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摊糊不上墙的烂泥。

老王偶尔递过来一碗没加卤的、清汤寡水的豆腐脑，叹口气，什么也不说。

唯独一个客人，有些不同。

那是个少佐，姓藤田，约莫西十岁，清瘦，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不像其他军官那样满脸戾气，倒有几分书卷气。

他不常来，每次来，也不拍人像，只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软布包着的胶卷盒子，递给陈默，用流利但口音奇怪的汉语说：“陈桑，麻烦，冲洗，风景。”

他拍的是真正的风景。

镇子外枯水期**的河滩与嶙峋怪石，远处山脊线在暮色中的剪影，被风吹得歪斜的、孤零零的老树，甚至是一堵残破土墙上斑驳的苔痕。

照片洗出来，构图讲究，光影沉郁，透着一种与这战乱之地极不相称的、冷冽的寂寥。

陈默替他冲洗，细心装裱，用半透明的油纸包好。

藤田少佐接过时，会仔细检视，偶尔用指尖轻轻摩挲照片的边缘，镜片后的眼神会变得有些悠远，像是透过这些华北的荒凉景致，看到了别处。

他话极少，除了必要的交代，从不与陈默寒暄。

陈默也保持着一贯的、有距离的恭敬。

两人之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结了冰的河。

首到有一天，藤田少佐照例来取冲洗好的照片。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店里那幅**山布景前站了片刻，忽然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对陈默说：“故郷の桜……また咲く頃だろう。”

陈默正在柜台后整理账目，闻言，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只是听见了无关紧要的风声。

藤田少佐没再说什么，拿起照片，推门走入春寒料峭的街巷。

从此，再没出现过。

阿福后来从路过炮楼的伪军闲聊中听了一耳朵，说藤田少佐调走了，调去哪里，没人知道。

藤田走后不久，炮楼里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动。

进出巡逻的士兵脸上多了些紧张，军官们眉头锁得更紧。

终于，在一个飘着细雨、天色阴沉的下午，一辆蒙着帆布的军用卡车停在炮楼前，几个卫兵簇拥着一个身形矮壮、面皮紧绷如铁板、留着仁丹胡的中年军官，大步走进了炮楼。

他肩上的领章，是明晃晃的大佐军衔。

新来的大佐叫渡边。

他很快听说了炮楼对面这家奇特的照相馆。

起初只是派人来，命令陈默去炮楼里，为军官们拍摄一些“体现**武运长久、与民同乐”的宣传照片。

陈默去了，带着相机，依旧是那副恭顺而专业的样子。

他拍军官们站在地图前的“运筹帷幄”，拍士兵们训练时的“精神抖擞”，拍“自愿”前来慰问的镇民脸上僵硬的“笑容”。

渡边大佐对照片很挑剔。

他会在照片洗出来后，一张张仔细审视，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他尤其关注**细节：炮楼外墙的砖石结构，铁丝网的走向，甚至远处地平线上的丘陵轮廓。

一天下午，渡边亲自来到了“平安照相馆”。

他没带随从，只身一人，穿着笔挺的军服，马靴踩在店堂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橐橐”声。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阿福垂手立在角落，像一尊泥塑。

渡边的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几张作为样片的“安宁”人像，扫过柜台，最后落在正在擦拭镜头的陈默身上。

陈默放下手里的麂皮，微微欠身：“大佐閣下。”

渡边没有说话，径首走到那些样片前，背着手，一张张看过去。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个**军曹的半身像，面带微笑，**是照相馆的后院，虚化的月季花丛后，可以看见远处作为**的、炮楼那灰暗的一角。

由于角度和景深的关系，炮楼三层的一个射击孔，恰好从花枝的缝隙间露出模糊的黑影。

渡边伸出手指，粗短的、骨节突出的食指，点在了那个模糊的黑影上。

他转过头，看着陈默，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

“陈掌柜，”他用生硬但清晰的汉语说，声音不高，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你的技术，很好。”

陈默脸上那习惯性的微笑，似乎没有任何变化，连嘴角弯起的弧度都未曾增减分毫。

他微微垂下眼帘，看着渡边手指点住的地方，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大佐閣下、お褒めの言葉、恐れ入ります。

これは閣下のご威光によるものでございます。”

渡边的手指没有离开照片，反而稍稍用力，指甲在光面相纸上划出一点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响声。

他盯着陈默低垂的眼睑，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这里的角度……刚刚好，能看到，我们的，**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