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血影

，被前堂的喧哗骤然打破。一道中气十足的江湖嗓混在寒暄里，格外扎耳。，对陈伯递去个眼色。老管家心领神会，悄无声息退了出去。，陈伯折返，低声禀报：“先生，是四海集团的赵天鹏，说得了件宋代钧窑笔洗，想请您掌眼。赵天鹏？”林文正的眉头拧得更紧。，轻声问：“爸，这个赵总……生意做得很大的企业家，”林文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近些年迷上了古玩收藏，只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那未尽的意味里，满是保留。“请他去偏厅用茶，我稍后就到。”林文正吩咐完，转向林渊，“你也随我来，多见见人，也是修行。”，赵天鹏正背着手赏墙上的吴昌硕紫藤图。四十出头的年纪，高壮身材裹在意大利西装里，手腕上一串海黄手串油光锃亮。他面色红润，笑起来格外热情，但微微上挑的眼睛里，藏着的精明与打量，和这热络模样格格不入。
“林大师！冒昧打扰，冒昧打扰啊！”见林文正进门，赵天鹏立刻转身迎上，双手递过来，“早闻您‘林一眼’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赵总过誉了，请坐。”林文正轻握了下他的手，态度客气却疏离。

随从把锦盒搁在茶几上，打开的瞬间，一抹天青色撞入眼帘。钧窑笔洗釉色温润，紫红色“蚯蚓走泥纹”自然流淌，确是珍品。

赵天鹏唾沫横飞地讲着自已如何从海外拍卖会抢下这件宝贝，字里行间全是炫耀。林文正静静听着，偶尔伸手摸两下笔洗，目光沉静如水。

等他说够了，林文正才缓缓开口：“赵总，此物确是宋代钧窑真品，釉色、器型、胎骨都对得上。恭喜觅得佳器。”

赵天鹏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

可林文正话锋一转：“不过收藏之道，重在‘缘’与‘德’。器物有灵，会择主而事。若是强求，或是心术不正，即便握着重宝，也未必是福，反而可能招灾。”

赵天鹏的笑僵了一瞬，虽快得像错觉，但那一闪而过的阴霾，还是被林渊捕捉到了。

“林大师说得是，说得是。”他干笑两声，眼神却飘向书房，状似无意地问，“听说您前阵子得了套更了不得的宝贝？好像是……汉代玉简？”

林文正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语气波澜不惊：“不过是几片残破古玉，用来做学术研究的，入不得赵总法眼。”

“诶，林大师太谦虚了！”赵天鹏猛地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极低，“我出市价五倍！请您割爱，也算让国宝有个好归宿。”

林渊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空气里仿佛凝出无形的压力。

茶盏搁在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林文正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直视着对方：“赵总，此乃林家祖传之物，不为牟利。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偏厅的气氛瞬间凝滞。窗外的春光再明媚，也驱不散这突如其来的寒意。

送走脸色难看的赵天鹏，书房重归安静，可最初的宁和，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林文**手立在窗前，望着庭院出神，久久不语。

林渊站在他身后，忍不住问：“爸，赵总好像很不高兴，我们是不是……”

林文正转过身，脸上带着倦意，眼神却依旧清亮：“渊儿，你知道我为何坚决不转让那套青玉案吗？”

林渊想了想：“因为是祖传的，而且您说过，器物要赠有缘人。”

“这只是其一。”林文正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枚玄色龟甲，指尖摩挲着古老纹路，“更重要的是，赵天鹏眉宇间有戾气，言语里全是贪欲。他收藏古玩，不是为了陶冶心性，也不是做学术研究，而是把这些当成身份象征、攀附工具，甚至是行贿**。”

他轻轻叹气：“《泰》卦再好，也讲‘无平不陂，无往不复’。世上没有永远平坦的路，今日我若被巨利迷了眼，把祖宗遗泽交给心术不正之人，就是亲手种祸根，背离了‘君子道长’的正途。这，就是‘否’运的开端。”

林渊心头一凛，终于摸到了父亲平静外表下的忧虑。

“可我们拒绝了他，会不会……”少年人忍不住担心潜在的危险。

“持身正，则邪不侵。”林文正把龟甲放回原处，语气坚定，“林家行事，但求问心无愧。至于其他……自有天道。”

话虽如此，当晚霞染红窗棂，书房亮起台灯时，林文正却从抽屉深处，取出三枚磨得光滑的古铜钱。

林渊好奇地看着，父亲神情肃穆地将铜钱合在掌心，静默片刻后，轻轻掷在书案上。

一次，两次，三次……直到第六次。铜钱在灯影里翻滚、落定，他每记一次，笔尖都沉一分。

当最后一次结果出炉，林文正盯着宣纸上的卦象，瞳孔骤然收缩，握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

上乾为天，下坤为地——天地否！

不是由“泰”转“否”，而是直接占得的纯粹大凶之兆！

“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他低声吟诵，脸色在灯光下有些苍白。

目光穿透窗外夜色，像是要撕开隐藏的危机，最后落在林渊稚嫩又困惑的脸上。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深深的忧虑，有不舍的慈爱，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凝重。

“渊儿，”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你过来，为父……有件东西要交给你。”

书案上，那枚玄色龟甲在灯光下泛着幽冷光泽，像在无声诉说着关于毁灭与重生的古老预言——命运的齿轮，已在山雨欲来的压抑中，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