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承平二十三年暮春。。。蜜饯和肉脯挤在一起,油脂渗进糖霜,凝成琥珀色的硬壳。那盏茶搁在案角,凉了三道,无人添水。。,也是她第一次以雨国使节身份出访他国。,她比蓝齐陛下小十四岁,比商无上小四十六岁,比殿中执壶添酒的宫人都还要小两三岁。那些宫人添酒时从她席边绕过,袍角扫过她食案边缘,没有人低头看她一眼。。。
雨国使团的名册上,她的衔职是“御前掌笔”——一个模糊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头衔。正使是礼部侍郎周延,入仕二十一年,胡子花白;副使是鸿胪寺丞李恪,四国使节没有他不认识的面孔。
而她周彦陌,籍贯不详,履历清白,入宫七年只升过一阶半品。
没有人会提防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官。
她端起那盏凉透的茶。
茶汤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是宫宴上的陈茶,煮得太老,涩味压过了茶香。她抿了一口,不咽,任那股苦涩在舌根漫开。
借着这个动作,她的目光从茶盏边缘缓缓掠过殿中。
商无上,风国***国王,在位三十五年。
龙袍穿在他身上已经撑不起来了——肩塌了,背驼了,那件明黄十二章服从前是威仪,如今是负累。他举杯时小指在颤,很轻,只有三息,旋即稳住。
三年前雨国密报说他“春秋已高,尚能饭”。那是密报写得太客气。
这位年轻时杀兄夺嫡、血洗三宫的霸主,如今连一只酒杯都握不太稳了。
商如风,太子位在东首第一席。
他正在斟酒。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执壶时手腕稳稳当当,酒液注入杯中,恰好八分满,不多一滴,不少一滴。搁下酒壶时,壶嘴朝向自已。
周彦陌垂眸。
壶嘴朝已是守势。
不是怯懦,是习惯性把自已放在“无害”的位置。
她想起密报里说,这位太子资质平庸,批红都要太傅润色。可她在雨国时见过风国的奏折副本,那手字迹虽然歪斜,每一笔落纸的力道却极稳——那不是临摹多年、刻意模仿的稳,是天生握笔便不会抖的稳。
他没有抖。
他只是不想让父亲看见自已手不抖。
苏牧与沐来,大将军与御前统领同席而坐。
苏牧鬓已斑白,年轻时征战沙场的锐气已经收进了眼尾皱纹里。他举杯向沐来敬酒,酒杯下落时比对方低了半寸。
周彦陌撇去茶沫。
尊卑有别,大将军位在御前统领之上,该是他受敬才对。
可他偏偏压了杯。
忘年交?不见得。
分明是财阀沐氏在向军阀苏牧低头——不,是苏牧在向沐氏递话:我知道你沐家握着半个风国的商路,我不与你争,你也别来动我的兵权。
酒杯压低半寸,是示弱,也是警告。
商雪,长公主坐在最末席。
与商如风隔了整整三个席位。那是宗亲女眷的座次,她身为嫡长公主,本该坐得更近些——至少该在太子下首。可商无上把她安排在这里,离御座最远,离殿门最近。
她的手指搭在食案边缘,指甲掐进掌心。
周彦陌看见那道浅浅的月牙痕在公主掌心浮现,又在她松开手的瞬间淡去。
自已都没有察觉。
周彦陌把茶沫撇净。
心里已有三张底牌。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武将席最末。
离御座最远,离殿柱最近。
案上酒未动,菜未动。四碟冷盘码放得整整齐齐,箸枕搁在碟边,位置分毫不差——像有人认真摆过,却没有动过一筷。
商无上的声音从殿上传来:
“上官将军。”
那个人起身。
周彦陌这才看清他的脸。
年轻。比她大不了一两岁。眉眼生得冷,不是刻意端着的冷,是那种……封冻多年的湖面,冰层太厚,阳光照不透,便让人觉得连靠近都会沾上寒气。
商无上赐他御前佩剑。
他跪谢。起身。退后三步。回到自已的席位。
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没有多余的一丝晃动。
周彦陌端起茶盏——凉的,还是那盏——借着并不存在的热气,多看了一眼。
她什么也没读到。
读心术不是“听见”心声。
是把对方心里此刻最想隐藏的那个念头,倒映在自已心湖的水面上。
七年来,她阅人无数。
有人贪婪,心里的念头像翻涌的浊浪,一靠近就被溅一身泥点子。有人懦弱,念头是蜷缩在角落的刺猬,不敢动,也不敢露。有人披着仁义皮囊,内里全是算计,那些念头层层叠叠如迷宫,走进去就迷路。
她从***过这样的——
不是深,不是浅,是空。
像一片刚落过新雪的原野。
没有脚印。
没有路标。
什么都没有。
她愣了一瞬。
只有一瞬。
旋即垂下眼睑,把茶盏放回案上。
茶汤晃动,油膜碎了。
有意思。
宴至中途,商无上赐酒。
四国使节依次谢恩。雨国正使周延起身致辞,字斟句酌,滴水不漏。他说两国睦邻,说盟约永固,说蓝齐陛下素来敬重风国威仪。
周彦陌低头数自已案上的冷盘纹路。
青瓷冰裂。一条、两条、三条……
她没有注意,殿下有人的目光从她席边掠过。
很轻。
像一片偶然飘过的雪。
片刻后。
她面前的茶盏被换成了热的。
白瓷盏沿还挂着细密的水珠。茶汤澄澈,热气袅袅,与那盏凉透的陈茶判若两盏。
她抬头。
四周无人看她。
执壶宫人正在为邻席添酒,小太监跪在殿角拨弄熏炉,苏牧正与沐来低语。没有人注意这张最末席的食案。
她端起那盏热茶。
抿了一口。
烫的。
不是那种入口刚好、不烫不凉的温。
是滚烫的,分明是刚沸的水沏的茶。
——他是算好了她何时会端起这盏茶,才在这时候换的。
她没有回头去看武将席最末。
也没有试图寻找那道目光。
她只是把那盏茶握在掌心。
烫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
宴散。
四国使节鱼贯出殿。
周彦陌最后一个起身。
殿内宫人正在收拾残席。银器碰撞,清脆的叮当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响。执壶宫人走到她席边,看见那只空了的茶盏,愣了愣。
她方才分明记得,这席的女官没添过茶。
周彦陌没有解释。
她走出殿门。
回廊已空。
掌灯内侍正在一盏盏熄灭檐下的宫灯。暮春夜风从廊角灌进来,带着不知哪座宫殿的沉睡香气。她站在廊下,把那盏茶的温度一直握到指尖发麻。
驿馆在宫城西侧。
她走了三刻钟。
推开寝阁门时,掌心还残存着淡淡的烫意。
她点灯。
拆阅蓝齐密信。
信很短。除了例行朝务通报,只在末尾多了一行小字。蓝齐的笔迹,却写得比平日潦草,像是临时添上的:
“风国上官莫衡,来历不明,疑似雪部落余孽。若有证据,可一击毙命。”
她看着那行字。
烛火跳动。
她把信凑近火焰。
火舌舔上纸边。
纸页慢慢卷曲、焦黑、成灰。
她没有回复。
窗外,风国王宫的灯火次第熄灭。
远处传来更漏声——亥时三刻。
她把那捧灰烬拢进掌心。
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把灰烬吹散。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时,他替她换了一盏热茶。
——她知道他的名字了,这封密信却成了灰。
周彦陌关上窗。
没有点第二盏灯。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已的心跳。
很慢。
很稳。
这是她入风国第一日。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官换茶。
她只知道,那盏茶很烫。
烫得她七年来第一次,没有在第一时间把一切拆解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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