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七乙女】春风已经苏醒

，倒不如说这世道从来就没规整过。可在你们这块儿被土地箍得死死的小地方，日子照旧踩着它那不容置喙的印子，一步一坑，专横又绝对，没人能逃得脱。泥土的腥气腌渍透了每一个人。，当那个花花绿绿的杂技班子，突兀地支棱在村口时，日子居然也显得那么特别了一些，仿佛一段反复书写的冗长文字里轻快的一个逗号，也不过在你心里，荡开了一圈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比起这点挠**似的新鲜，那人堆里蒸腾的汗臭、狐臊、腥气，还有嗡嗡嗡塞满耳朵眼的聒噪，活像一口发酵过头的泔水缸，让人无法喘息。。他像条饿急眼的**，死命拽着你裤腿，差点把补丁都扯开线。小崽子不大，撒起泼来能掀翻屋顶。“娘！爹！姐不带我去！她欺负我！揍她！抽她大嘴巴子！”，上次险些被拧裂的耳根泛起些密密麻麻**似的耳鸣，隐隐作痛，像是隔着一层厚棉絮，又闷又远地在脑子里回响。，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眯着睡眼，刚要发作。却被**抢了先。
“死妮子！带他去！眼珠子长腚上了？没瞅见你老娘累得骨头缝里都渗酸水？白吃饭的造孽货！老天爷啊，你咋不打个雷……”

低了头，垂下眼敛起眸中的粘稠情绪，你尽量让自已看起来低眉顺眼一些，一声不吭地胳膊一架抱起三弟，快步就往外走。

门槛实在有些年头了，中间秃掉了一块，凹陷下去，油亮油亮的。想了想，你步子一转，进了侧边塌矮的灶房

灶膛里的火苗子噼啪、噼啪，期期艾艾地**锅底，把大姐佝偻的脊背扯得更弯，更瘦。影子投在烟熏火燎的土墙上，摇摇晃晃，抻得老长，老长，长得像条鬼魅。你钉在那儿，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三弟在你怀里不耐地蹬踹起来。你手忙脚乱地摁住他乱扭的身子。

灶台前的人惊得回过头。一双近乎犊羊般迷茫的眼睛祈求般望向你。

你一眼就钉死了她额角那块新烙上的青紫印子，像块发了霉的膏药。嘴里“呼啦”地泛起点苦涩的意味来，噎得嗓子眼发紧。喉咙里咕噜了几下：

“我带阿弟看把戏…爹…又赌光钱了，心里不痛快”

说完，再不去看她的脸，像条挨了烫的野狗，夹着尾巴，一头扎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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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那点空地，早已被汗津津的人肉塞得满满当当，活像一锅煮过头、黏糊糊搅不开的稠粥。汗酸、狐臊、劣质头油、尘土、牲口粪的气味黏在嗓子眼儿，沉得人抬不起头。嗡嗡的人声贴着骨头缝往里钻。

怀里那活祖宗还在扭糖似的拱，拳头不停攮着你：“姐！我看不见！往前！往前挤！”

你抱着他，像抱着块沉甸甸的石头，在密不透风的热气里艰难挪动。粗布衣裳蹭着旁人油腻的臂膀，腻得人直犯恶心。

终于挨到最前头，离那用几块破木板、褪色粗布勉强围出的“场子”，也就一步之遥。

场子中央，一个穿着肥大褂子的蔫巴老头，正抖搂着一块脏兮兮的红布，变出几根蔫头耷脑的鸡毛，引来一阵稀稀拉拉的哄笑。旁边蹲着个枯瘦的丫头，敲着豁了口的破碗，叮叮当当，敲得人心头那点烦闷也跟着一跳一跳。

三弟在你怀里扭得更欢实了，你却只觉得眼皮更沉，这点动静，像扔进死水潭里的石子，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激不起。

“哎——！老头你一边儿歇歇气儿去吧，看我的！”

一个清亮带笑、尾音还打着旋儿往上飘的嗓子，像块冰凉的薄荷糖，“啪”地楔进了这片浑浊黏腻的空气里！

他来了。

嘴里叼着根草茎儿，嘴角噙着点懒洋洋、又明晃晃的笑意，就这么晃荡着拨开人群，站到了场子中央那块坑洼不平的黄土地上。

子车甫昭

旁边不知谁的嘀咕飘进你耳朵

他个子很高，身板儿是少年人抽条后的挺拔，像一杆新削的翠竹，带着股韧劲。墨色的半旧短褂，一边长一边短的挂在身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里衬，敞着两粒扣子，袖口被他利落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腕子，上面紧紧缠着几圈洗得泛白的黄布条，一直缠到指根，那双手出了号的大。那张脸…在一片灰扑扑的**里，白得像剥了壳的菱角。不是闺阁的脂粉白，是那种带着点野地清气的白。

更扎眼的是脸颊上，用鲜艳得刺目的朱砂，画着几道蜿蜒扭曲的红色符文，像活着的火焰，又像某种古老的诅咒印记，斜斜爬过颧骨…眼皮…没入鬓角。这符文非但不显凶煞，反而衬得他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像寒潭底下燃着的两簇鬼火，带着点妖异的跳脱。

一头鸦羽似的长发披散在肩后，几乎垂到腰际，随着他走动的动作，在腰后荡起一片墨色的波浪。只有鬓角两侧，各编了一根不长不短的辫子，用红绳细细缠着，俏皮地垂在耳前，一晃一晃。

他眼珠子一转，亮得惊人，像淬了星子的黑琉璃，带着一种天生的、能把死水搅活的顽劣劲儿，笑嘻嘻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被尘土和倦意腌透了的脸。

他一咧嘴，一把拍过蔫巴老头的肩膀，脚尖一勾，就把地上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和两个竹节杯捞到了手里，动作轻巧得像拈花。 “瞧好了啊！”他清喝一声，自已用指关节在从丫头手里顺来的破碗沿上“叮叮叮”敲了三下，声音又脆又利，像碎冰砸在青石板上，瞬间掐灭了场中那点蔫蔫的嘈杂。

手腕就那么一抖，碗口就“咔哒！”一声扣住了其中一个竹节杯！

“猜猜？”他歪着头，嘴角噙着那点欠揍又明快的笑，眼神扫过前排，带着点促狭。

三枚磨得溜光的铜钱“叮当”脆响，落进另一个空杯。

“铜钱，在哪儿？”

“碗底下！”有人喊。

“哦？碗底下？”他眉毛高高挑起，颊边红纹随着他夸张的表情更显妖异。话音未落，缠着黄布条的手指动了！

好快！快得像灰雀低低掠过眼前

“啪！啪！啪！”三声脆响几乎叠成一声

碗掀开，杯倒扣，再掀开

眼花缭乱，残影未消！

粗瓷碗底——空空如也！三枚铜钱，竟鬼魅般并排躺在被扣住的竹节杯旁边！

“嚯——！”人群爆发出真正的惊呼，夹杂着哄笑。

他得意地晃晃脑袋，披散的长发在身后荡开一片墨浪，颊边的小辫子也跟着跳了跳。

“不在碗底？那…”他拖长了调子，眼里的笑意亮得灼人。

就在这时，前排一个酒气熏天的汉子，眼珠通红，猛地往前一扑，脏手直抓向地上的铜钱：“糊弄鬼！钱是老子的！”

电光火石之间，众人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却见子车甫昭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变，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等着看好戏的惫懒模样。

缠着黄布条的手快得只剩一道虚影！在那脏手腕上一搭，顺着冲势往旁边一带，手腕轻轻一抖！

那汉子像被一股无形的丝线牵着，整个人转了半圈，“哎哟”怪叫着，踉踉跄跄一头扎进了旁边的人群里，砸起一片更大的哄笑和叫骂。

子车甫昭的手已经收了回来，随意地摊开。 三枚铜钱，一枚不少，正躺在他缠着黄布条的掌心！

阳光一照，铜钱和黄布条都亮得晃眼。

“嘿，这位大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轻笑一声，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

指尖随意一拈一弹

“叮——！”

一声清冽悠长、带着金属颤音的脆响

那铜钱闪着金红的光，划出一道小小的、精准的弧线，不偏不倚，落进了前排一个看傻了眼、张着嘴的小娃娃敞开的衣领里！

冰凉的触感激得他一个激灵，摸着脖子里的东西，懵懂地咯咯笑起来。

你抱着弟弟的手臂，就在那声“叮”响起的瞬间，猛地一麻，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从指尖一直麻到肩膀。

三弟在你怀里兴奋地拍手跺脚：“钱！掉进去了！” 可那尖锐的童音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你钉在原地。怀里沉甸甸的重量消失了。

灶房墙壁上抻长的鬼影模糊了。额角的青紫不再发胀。爹娘沉重的鼾声与咒骂被风吹散了。脚下这片被踩得板结、散发着牲口粪和绝望气息的土地……仿佛也陷了下去。

视野里，只剩下场中那个披散着墨色长发、颊飞红符、白得晃眼的少年。

他缠着黄布条的手指刚刚弹出一枚铜钱，此刻正随意地***剩下的两枚，嘴角还噙着那点漫不经心的痞笑，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不过是随手拂开了一只嗡嗡叫的**。

那豁了口的粗瓷碗，褪色的竹节杯，躺在他脚边的黄土地上，像被施了咒，还残留着刚才那炫目手法的余温。披散的长发随着他微微侧头的动作，在肩后划过一道流畅的弧光，鬓边细细的红绳小辫俏皮地轻颤。

周围的一切——那蔫巴的老头，敲破碗的枯瘦丫头，汗津津散发异味的躯体，灰蒙蒙的天空下死气沉沉的村庄——都像一幅浸了水又曝晒过的劣质年画，在他身边迅速褪色、模糊、剥落。

只有他指间那枚被搓捻的铜钱，还在反射着一点跳动的、不肯熄灭的金红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