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三月初九。,是从一锅沸腾的羊汤开始的。,乳白的蒸汽裹着葱花香料的味道直冲上天,勾得过往的行人脚底生根。卖糖葫芦的货郎扛着草靶子从东街晃到西街,草靶上最后一串山楂在斜阳里红得发亮。几个孩童追着一只瘸腿的野猫跑过青石板路,惊起檐下一排灰扑扑的麻雀。。三教九流、贩夫走卒、浪子佳人,都在这一条街上讨生活。,有个人不讨生活。。,他在找一棵树。,他拐了三个弯,绕了四条岔,最后钻进一条仅容一人侧身的夹道。夹道尽头豁然开朗,露出一方小小的空地。
空地正中,孤零零立着一棵老槐树。
三月的槐树还没开花,枝桠光秃秃地戳向天空,像一双枯瘦的手。树下的青砖被人踩得发亮,砖缝里长出几簇细弱的野草。
那人在树下站定,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
青蚨钱。
铜钱不大,比寻常的制钱薄一些,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飞虫,纹路已经磨得模糊。他攥着铜钱的手微微发颤,掌心里全是汗。
夕阳正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把铜钱放在树下,起身欲走,又蹲下来,把铜钱往砖缝里塞了塞,确保它不会被风吹跑。
然后他直起腰,后退三步,站在夹道口的阴影里,等。
什么也没有发生。
老槐树还是老槐树,野草还是野草。偶尔有风吹过,吹不动铜钱,只吹得他的衣摆轻轻抖动。
他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和夜色融为一体。
灯笼亮起来了。
绣春坊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茶楼里传出琵琶声,酒肆里飘出划拳声,某间挂着红灯笼的小楼二层,有女子推开窗子,朝下头扔了一朵绢花。绢花落在路过的一个书生肩上,书生抬头看了一眼,红着脸快步走开,惹得楼上传来一阵笑。
他站在夹道口,一动不动。
两个时辰过去了。
他走回树下,蹲下身,伸手去摸那枚铜钱。
铜钱还在。
他的手指碰到冰凉的铜面,忽然僵住了。
铜钱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
巴掌大小,折成方胜的形状,就压在铜钱下面。他不知道这张纸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明明两个时辰里他一直站在夹道口,连只猫都没有进去过。
他打开方胜。
纸上只有两个字,墨迹还没干透:
“等着。”
他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
这一等,又等了一个时辰。
月亮升到中天,绣春坊的喧嚣渐渐退潮。酒肆打烊了,茶楼歇业了,红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连打更的都敲过三更,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野猫**的声音,一声长一声短,瘆得人心里发毛。
他靠着槐树坐下来,困意一阵阵往上涌。正迷糊间,忽然听见脚步声。
很轻,像踩着棉花走路。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身形清瘦,面容隐在槐树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一双手被月光照得发白。那双手正垂在身侧,修长干净,骨节分明,不像是干过活的。
“钱是你放的?”
声音不高,清清冷冷的,像深秋的井水。
他慌忙站起来,膝盖磕在树根上也没顾上疼,只是一个劲儿点头:“是、是……”
“跟我来。”
青衫人转身就走,也不管他跟上没有。
他跌跌撞撞追上去,追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树下。那枚青蚨钱还在砖缝里,月光底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没敢捡,转身追着那个背影去了。
青衫人带着他穿过夹道,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高得遮住了月亮,脚下是湿滑的青苔,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好几次险些摔倒。
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小门。
青衫人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他迈过门槛,迎面扑来一股冷冽的松柏香,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这是一间不大的厅堂。
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墙立着一排顶到房梁的木架。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卷宗,有些已经发黄,有些还是簇新的。墙角立着一具白森森的骷髅,眼眶黑洞洞地朝着他。
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一个人的胸膛。
“坐。”
青衫人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他身后,指了指方桌旁的椅子。他自已则在对面坐下,顺手点亮了桌上的一盏油灯。
灯火跳动的光芒里,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很年轻的一张脸,瞧着不过二十七八岁。眉眼生得疏淡,像是画师随手勾勒的几笔,没怎么用心描。嘴唇抿着,嘴角略微向下,瞧着有些倦,又有些凉。
但那双眼睛是活的。
油灯的光映在里面,亮得出奇,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剥皮剔骨,要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他在那双眼睛底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是腿软了,一**跌在椅子上。
“说吧。”
青衫人——沈霁,把油灯往他面前推了推,灯火照出他惨白的一张脸。
“说、说什么?”
“你的案子。”沈霁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青蚨钱换一个故事,再换一个案子。规矩你懂,不然也不会找到这里。”
他咽了口唾沫,嘴唇翕动了半天,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压抑的呜咽声从他指缝里漏出来,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哀鸣。
沈霁没有劝,也没有递帕子。他只是静静坐着,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哭得像一个孩子。
良久,哭声渐歇。
那人放下手,露出一张泪痕纵横的脸。他生得普通,是那种走在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长相,穿着半旧的灰布短褐,手上全是老茧和*裂的口子——是个卖力气的,不是车夫就是脚夫。
“我叫周大有,”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锣,“在城东码头扛货的。我闺女……我闺女没了。”
沈霁的目光微微一动。
“没了”这两个字,在不同的人嘴里,有不同的意思。有人是病死了,有人是走丢了,有人是被人害了。
周大有接下来说的话,让他的猜测落了空——又没完全落空。
“她死在牵丝堂了。”
牵丝堂。
沈霁听到这三个字,眉尾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戏班?”
“是。”周大有的手攥成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我闺女叫周莺儿,今年十六,打小就爱看戏。去年牵丝堂招学徒,她瞒着我偷偷去考,考上了。我想着学个手艺也好,就让她去了。”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
“前天夜里,牵丝堂的人来报信,说我闺女没了。”
“怎么没的?”
周大有的拳头攥得更紧,青筋都暴起来了。
“他们说是急病。说是夜里发了高热,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可我不信——我闺女打小身体就好,连风寒都没得过几回。我去牵丝堂要看她的遗容,他们不让,说人已经入殓了,怕冲撞了外人。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又开始发抖。
沈霁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等他平复。
好一会儿,周大有才咬着牙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
“我花了三两银子,买通了牵丝堂后厨的一个婆子。她告诉我,我闺女死的那天晚上,牵丝堂的班主把自已关在阁楼里,整整一宿没出来。第二天一早,就传出我闺女发急病没了的消息。”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沈先生,我闺女是被人害死的。我求您帮我查清楚,求您——”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沈霁没有扶他。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那排木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了几页,停在某一处。
“牵丝堂,”他念着上面的字,“班主祝连城,四十三岁,本名祝大牛,原是河东道皮影戏班的学徒。十五年前来京城,改行做傀儡戏,创‘牵丝堂’。擅做机关木偶,人称‘活鲁班’。”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
“你的故事我收下了。”
周大有一愣,随即狂喜:“您、您答应了?”
沈霁低头看他,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
“周大有,你方才说,你花三两银子买通了一个婆子。”
周大有点头:“是。”
“三两银子。”沈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在码头扛货,一月能挣多少?”
周大有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老老实实答道:“运气好能挣二两,运气不好一两多。”
“三两银子,是你两个月的工钱。你舍得拿出来买一个消息,说明你是铁了心要查到底。”
周大有咬牙:“那是我的闺女。”
沈霁点点头。
“回去等吧。三五日之内,我给你一个答复。”
周大有愣住了,随即又要磕头。沈霁已经转身走向后门,青衫的下摆从门槛上拂过,消失在夜色里。
周大有跪在地上,对着那个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等他抬起头时,发现桌角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布袋。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三两碎银。
他慌忙追出门去,门外只有空荡荡的巷子,月光把青石板照得发白。
远处,一声猫叫悠悠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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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霁穿过风物馆的后院,推开一扇窄门,进了对面的棺材铺。
铺子里没点灯,但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哑翁坐在一具没上漆的白木棺材旁边,手里握着一块磨刀石,正在慢慢磨一把刻刀。刀刃在月光下闪出一道寒芒。
沈霁在他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递过去。
哑翁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还给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一个喝酒,一个磨刀,谁也没出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霁开口了。
“牵丝堂。”
哑翁手里的刻刀顿了一下。
月光照在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抬起头看着沈霁,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
然后他放下刻刀,拿起脚边的石板和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那班子,不干净。”
沈霁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只是肌肉的一个习惯性动作。
“我知道。”
他把酒葫芦留在棺材板上,起身往回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哑翁用刻刀敲了敲棺材板。
三短一长。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小心。
沈霁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月光跟着他一起穿过巷子,消失在黑漆小门后面。
棺材铺里,哑翁独自坐着。他放下刻刀,拿起酒葫芦,对着月亮的方向举了举。
然后仰起头,喉结滚动,一口气喝了半葫芦。
喝完,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葫芦,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十五年了。
他已经十五年没有说过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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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燕小七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
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鼻子使劲吸了吸,眼睛还没睁开,人已经从床上弹了起来。
“羊**子!”
她光着脚窜出门,循着香味直奔前厅。推开门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方桌上摆着整整三屉包子,热气腾腾,白面皮上渗着金黄的油光。旁边还有一碟酱菜,一碗小米粥,筷子整整齐齐搁在碗边。
沈霁坐在桌旁,面前摊着一本卷宗,正慢条斯理地翻着。
燕小七的眼睛瞪得溜圆。
“先生,你中邪了?”
沈霁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洗漱,吃饭。吃完饭有事要你做。”
燕小七眼珠一转,三两步窜到他跟前,探头往卷宗上瞄。
“什么案子?死人了吗?怎么死的?是不是又有冤情?我跟你讲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一只大公鸡追着我啄,我就知道今天准有好事——”
“洗漱。”
沈霁合上卷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燕小七瘪了瘪嘴,一溜烟跑走了。
等她收拾齐整坐回桌旁,抓起一个包子狠狠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含含糊糊地问:“先生,到底什么事啊?”
沈霁把卷宗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满纸的字密密麻麻,顿时头大如斗。
“……先生你念给我听呗。”
沈霁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但燕小七就是觉得后背发凉。她赶紧正襟危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牵丝堂,”沈霁开口,“戏班,专做傀儡戏。班主祝连城,四十三岁,河东道人士。”
他简明扼要地把周大有女儿的事说了一遍。
燕小七听完,包子也顾不上吃了。
“所以先生您是怀疑,那个周莺儿不是病死的,是被害死的?凶手就是那个班主祝连城?”
“现在说凶手为时过早。”沈霁把卷宗收起来,“但周莺儿的死,确实有蹊跷。”
“那您要我做什么?”
“去牵丝堂。”沈霁看着她,“看看那儿有没有一个叫周莺儿的姑娘,问问她在戏班里的为人,和谁走得近,得罪过谁。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打听一下,她死的那天晚上,牵丝堂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
燕小七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包在我身上。”
她站起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端起那碗小米粥一口气灌完,抹了抹嘴,这回是真的跑了。
沈霁坐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他面前的卷宗上。他翻开一页,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张纸。
那是哑翁昨晚写的那行字:
“那班子,不干净。”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然后合上卷宗,起身走到那排木架前。
从最高一层,他抽出一本更旧的册子。封皮上写着三个字:
《牵丝堂考》
翻开第一页,是祝连城的名字。
再往下翻,在“学徒”一栏里,有一个名字被墨笔圈了出来。
那是一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名字,只能勉强认出最后一个字:
“莺”。
沈霁的目光在那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册子,放回原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具白森森的骷髅上。骷髅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他,像是在无声地问:
这一次,你又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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