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袖口磨破的窟窿里,芦花絮探出头,被风一吹,颤巍巍的。。,光圈照着面前三排参苗。十一月末的长白山区,参叶早落了,光秃秃的茎秆插在稻草帘子缝里,一指高,风一过,齐刷刷往北歪。,冻得皲了口子,捏着小锄头,把参根边上的土疙瘩一点点敲碎。,油汪汪的,握紧了能攥出油。姥爷说,这叫“参油”,参苗就吃这个长。。
韩天寒抬头。
姥爷拄着拐杖,站在苞米秸子门帘边上,黑棉袄襟子敞着,露出里头洗褪色的蓝秋衣。他没往里走,就站那儿,眯着眼,看参苗。
“**睡了。”
姥爷嗓子哑,像含了口老烟油子。
韩天寒嗯一声,低下头继续松土。
“参籽搁井里了?”
“搁了。”
“拿上来。”姥爷说,“明早用温水泡,四十度,手放进去不烫不凉,浸六个钟头。”
韩天寒放下锄头,起身往井边走。
姥爷又叫住他:“你手咋不戴手套?”
“洗了,没干。”
姥爷没吭声。半晌,从棉袄内兜掏出一副线手套,灰白色,掌心的胶粒磨秃了。他隔着三步远扔过来。
手套落在参垄上,沾了泥。
韩天寒弯腰捡起,拍拍土,套上。
没说话。
他摇了摇辘轳把,井绳嘎吱嘎吱响,黑漆漆的井口冒出一股凉气。竹篮提上来,里头用蓝布包着三层,打开,是一小捧参籽——比黄豆大点,扁圆形,红褐色,像风干的山里红核。
他捧着参籽进屋。
姥爷已经在炕沿坐下了,烟袋锅搁在炕桌上,没点。
屋子不大。东屋姥爷住,西屋母亲住,中间灶台连着炕。韩天寒在姥爷炕边打了个地铺,褥子薄,翻身时能感觉到炕面的砖缝。
他把参籽搁在桌上,坐到炕沿对面。
姥爷没看他,看着那捧参籽。
“今儿后晌,老孙头来了一趟。”
韩天寒脊背僵了一下。
老孙头——人参**站站长,镇上开桑塔纳的。**活着时,这人每年秋天来收参,压价、扣秤、打白条,有回压到三块五一斤,那年供销社收五块二。
“他带个姓朴的,韩国人。”
姥爷说话慢,像从嗓子眼里往外掏。
“说是正官庄的科长,要收老参样,做基因测序。开价一棵一千五,须子另算。”
韩天寒攥紧手套。
“你太爷那根参须?”
姥爷没答话。他拿起烟袋锅,捏一撮烟丝填进去,划火柴,手有点抖。火苗凑近烟锅,他*了两口,烟雾从嘴角、鼻孔一起往外钻。
“我说,老韩家没有参须。”
烟雾遮住他的脸。
“那韩国人笑了,说**爷炕洞里藏啥呢,镇上谁不知道。”
韩天寒听见自已咬牙的声音。
姥爷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又低下,磕磕烟锅。
“他们明儿还来。”
外头起风了。苞米秸子棚被刮得哗啦啦响,有几根从门帘缝探进来,戳在泥地上,像枯骨手指。
韩天寒盯着姥爷的黑棉袄。棉袄右边袖子肘部缝了块补丁,针脚粗大,是**前年冬天缝的。线是白线,布是旧牛仔裤剪的,洗得发蓝。
“姥爷。”他说。
姥爷没抬头。
“参须不卖。”
姥爷磕烟锅的手停了。
窗外风灌进来,把烟雾扯散。姥爷的脸在昏黄灯泡下像块老树皮,从额头到嘴角,刀刻斧凿的纹路里塞满煤灰洗不净的青黑色。
他把烟袋锅搁桌上。
“明儿你进山。”
韩天寒抬头。
姥爷从炕席底下抽出一根红绳。不是集市上卖的那种,是手工搓的,三股红线拧成一股,油亮油亮的,看得出年头。
“你太爷传下来的,”姥爷把红绳推过来,“长白山放山,一根红绳定参。绳在,规矩在。”
韩天寒接过红绳。线很细,勒进指缝。
“咱老韩家放山,到你这是第五辈。”姥爷说,“头一辈是光绪十七年从宽甸迁来的,扛着一条扁担、两把锄头。到长白山脚下,没粮了,太爷公进山三宿,背出一棵六品叶,换回三担苞米,活了一屯子人。”
他顿了顿。
“那棵参,是在青石坡刨的。红绳还在参户里系着。”
韩天寒没说话。他把红绳缠在左手腕上,绕三圈,系个死扣。
姥爷看着他系,眼神直直的,像看几十年前的自已。
“明儿你一个人进山,”姥爷说,“我不送。”
“知道。”
“青石坡往南再走八里,有个乱石窖,四十年没人进去过。”
姥爷的声音低下去。
“你太爷在那儿见过一棵大货,没舍得刨,留着续脉。”
他咳了两声。
“四十三年了。它该等你了。”
夜越来越沉。
韩天寒躺在地铺上,侧身朝墙。墙皮剥落处露着黄泥坯,手电筒没电了,屋里黑得看不见五指。
他左手腕系着红绳,硌得慌。
他听见姥爷翻身。土炕上的秫秸席子沙沙响。
“天寒。”
他没动。
“**那病,我跟镇上卫生院打听过,治得七八万。”
韩天寒攥紧褥子边。
“七八万。咱家一棵参都卖不上这价。”
姥爷沉默了很久。久到韩天寒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姥爷说:
“长白山的参,救过长白山的命。”
“这账,山神爷记着。”
第二天凌晨,韩天寒醒的时候姥爷已经起来了。
灶台边,姥爷在往军用挎包里塞东西:两张烙饼、一捧炒熟的黄豆、咸菜疙瘩、军用水壶。
**扶着门框站在西屋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红毛衣,领口松了,露出锁骨。她看着韩天寒打背包,没问去哪儿。
她把一块塑料布叠成巴掌大,塞进挎包侧袋。
“山里寒气重,”她说,“垫着坐。”
韩天寒点点头。
**又看了他三秒,转身进屋。
姥爷在门口等他。
门外,天刚蒙蒙亮。远山是青黛色的,山尖挂着薄雪。近处,屯子里的炊烟还没升起来,鸡在笼里闷闷地咕咕叫。
姥爷递给他一把短把镐。
“**的,”姥爷说,“在仓房挂了六年。”
韩天寒接过来。镐把是柞木的,磨得锃亮,手握处陷进去一个浅浅的弧形。
**的手印。
他没说话,把镐头别在背包带子上。
姥爷站在门槛里,没送出来。
韩天寒走了三十步。
“天寒。”
姥爷的声音追过来。
他回头。
姥爷还是站在门槛里,黑棉袄敞着,露出蓝秋衣。他没招手,没往前走,就那么站着。
“记着——”
晨雾漫过来,姥爷的脸模糊了。
“参是山的眼,你拿了参,山就认得你了。”
韩天寒把红绳又紧了紧。
他往长白山走。
没回头。
---
正文目录
推荐阅读
相关书籍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