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阳光从云缝里一寸一寸压下来,把青乌学堂院子里的地面晒出一层淡淡的白光。。,脚步乱成一团往里窜。太史先生站在门边,看着那两团影子冲过来,没说话,只把手里的戒尺轻轻在门框上点了一下。“站后头。”,却把那两个孩子定在门口。,乖乖退到最后一排。堂里一排排矮桌后,十来个孩子坐得歪的歪,端正的端正,只沈星回那张桌子靠墙,桌面被他磨得发亮。“昨儿是谁,把‘抄三遍’写成了‘抄三十遍’?”太史衍慢悠悠问。,有人偷笑,有人缩肩。
沈星回忍了半天,还是笑了一声。
“笑什么?”先生看向堂后,“小沈,你笑得最响。”
“我没写错。”沈星回挺直腰,“我只抄了三遍。”
“那是谁写的?”先生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
最后一排,个子最矮的孩子脸一下红到了耳根。那孩子叫阿贵,是村东头磨坊家的。平日里最怕先生,此刻却被十几双眼睛一起看着,恨不得把自已缩进桌里去。
“是我。”他声音低得像蚊子。
“为什么写三十?”太史衍问。
“我想,多抄几遍,能背得快一点。”阿贵憋了半天,挤出这么一句来。
堂里又是一阵笑。
沈星回没笑,这回倒是江浸月抬头看了阿贵一眼,眼里像带着一点光。
“会背了吗?”先生问。
阿贵支支吾吾,显然没背顺。
“写三遍也背不顺,写三十遍更背不顺。”太史衍把戒尺搭在案边,“今儿个就别抄了,站着听,看别人怎么念。”
他说着,目光一抬:“小沈,起来念。”
沈星回站起身,把昨夜抄到一半的竹简放在桌上,双手负在身后,眼睛却没看字,只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一截枝。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行有不得,反求诸已。”
他念得不急,也不拖,像是已经在心里翻过了许多遍,又懒得炫给谁看。
念到“行有不得,反求诸已”时,他自已顿了一下,舌尖轻轻在那个“行”字上压了压。堂里依旧是书声、窸窣声、有人打哈欠的声音,一切照常,只有讲台后的那个人抬眼多看了他一瞬。
念完,他坐下。阿贵还站在后头,睁大眼看着他的后脑勺,像在看某种遥远的本事。
“好。”太史衍点头,“会背的不多,背得稳的更少。”
他放下戒尺,捻了捻须:“记住两句就够了——‘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行有不得,反求诸已。’你们以后都要走自已的路,走哪条路,看你们要学谁,学什么。路走歪了,先别怨天,也别怨别人,先看自已脚下踩的是什么路。”
堂里有人听懂,有人没听懂。有人在桌下偷偷掐别人的腿,有人趁先生低头的时候,把自已的书往旁边同桌那边挪一挪。
“行有不得,反求诸已。”太史衍又重复了一遍,“记不住,就抄三十遍。”
阿贵“哎呀”一声,整个人蔫了下来,引得堂里又是一阵笑。
笑声过去,木鱼敲了三下。
“好了。”先生收起戒尺,“从第二行起,轮流念。”
——
轮到江浸月时,她站起来,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她念得比别的孩子更慢一些,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翻了一遍才肯放出来。念到“任重而道远”那句时,她眼睛微微抬了一下,像是顺势看了一眼堂后。
堂后靠墙的位置,沈星回正用指尖在桌面上慢慢描着一个看不见的字。
那一撇一捺落下去,若隐若现,勉强能看出是一个“等”。
裴锋念书的时候,就没这么规矩了。
他站起来,把竹简往桌上一拍,头一句念得声大气粗,第二句开始就抢拍,抢得前后不着调,念到一半自已先憋笑。
“再念。”太史衍道。
“先生,我嗓子疼。”裴锋揉了揉喉咙。
“那就用心念。”
堂里又是一阵笑。
顾昭念书则安静得很,他一字一顿,像在往自已的小册子里刻字。念完了,就低头在册子上一笔一划抄下刚才那句,连标点都不放过。
“你抄给谁看?”裴锋问他。
“将来我忘了的时候,看给我看。”顾昭头也不抬。
“那你要抄一辈子。”
“那就抄一辈子。”
藏万机念得不快不慢,声音不大,却总在合适的地方停一停。
轮到“任重而道远”那一句时,他抬眼往前看了一眼,看的是讲台后那个人的背影。
——
木鱼再敲三下,这一堂才算散了。
孩子们“哗啦”一声站起来,椅子挪动的声音、鞋底在地面上拖出的响声一时间混成一片。
“今日的字,回去抄一遍。”太史衍在他们背后道,“不抄的,明天站着听。”
“先生,那阿贵要抄三十一遍?”有人笑着问。
“他若真肯抄三十一遍,我替他念一遍。”
堂里一片起哄声。
——
院子里的槐树把一半阳光都拦在树叶上,地上只剩下被枝叶筛过的细碎光斑。
“小沈哥!”阿贵追上来,抓着沈星回的袖子,“你帮我抄一半?”
“你背得了一半吗?”沈星回问。
阿贵犹豫了一下,用力点头。
“那就一人一半。”沈星回笑,“你抄前面,我抄后面。明天先生问,你只说你抄了三十遍。”
“那你呢?”
“我说我抄了三遍。”
阿贵想了想,觉得有理,乐呵呵地跑了。
江浸月抱着书篓从他们身边走过,听见这一句,忍不住道:“你这样教人,将来要挨雷打的。”
“那得雷先找到我。”沈星回说,“等它劈到青乌山上,我早走了。”
“走哪儿?”
“走到看不见这棵树的地方。”他抬头看了看槐树。
槐树的枝丫伸得很高,在天底下画出一**乱七八糟的影子。
“那你可别走太远。”江浸月道,“走太远,回来看路时,连这棵树也认不出来了。”
她说完,又笑了笑,像是怕自已说得太正经。
裴锋一脚踹开堂门,肩上扛着根竹竿,扯着嗓子喊:“今日谁念错一行,谁洗碗!”
“那你要洗一辈子。”顾昭在后面记着什么,也不抬头,只顺手接了他一句。
藏万机从他们身边走过,手里捏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石头,指腹来回摩挲。
沈星回看着他们这一圈闹闹嚷嚷的人,嘴角挂着笑。
“行有不得,反求诸已。”他在心里又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要学谁,学什么,要走哪条路,这些他都还没想明白。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不管将来走到哪儿去,这里,是他回头时会看到的第一棵树,和第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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