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妻的三叔

春风带着新叶的清香漫过来，枝头刚冒尖的嫩枝芽被吹得轻轻的摇晃。

有片卷着边的新叶恰好落在他脸颊上，软乎乎的，像极了老婆以前用围裙角给他擦汗时的力道；还有几缕细枝垂下来，扫过他的肩膀，**的，倒像是她嗔怪地拍他后背：“傻站着干啥？

过来歇会儿！”

男人抬手把脸上的嫩叶摘下来，指腹摩挲着那层薄薄的绒毛，眼眶忽就热了。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也是在这棵树下，老婆蹲在他身边择菜。

看他挥着锄头不肯停，首起腰来捶着后背笑他：“你这性子啊，干活非得一口气干完才肯歇，就不能学学人家愚公？

移山都不是一天的事，你急啥？”

他当时还嘴硬：“早点弄完，下午好陪你去赶集。”

她就嗔他“嘴甜”，递过来一块晾好的绿豆汤，瓷碗边缘还沾着她刚摘的槐花。

如今瓷碗还在灶台上摆着，槐花每年照样开，可递汤的人却不在了。

风又起，嫩枝芽簌簌地响，像是她在耳边絮絮叨叨：“地里的草不用除那么干净，留几棵给兔子吃；孩子们的书包该缝补了，针线在蓝布包里……”男人抬手抹了把脸，泪水却越擦越多，滴在脚下的新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忽然笑了，对着槐树轻声说：“知道了，不着急了。”

他慢慢拍了拍沾在裤子上的土。

“你看，我这不就歇够了？

下午去给娃补书包，顺便看看集市上有没有卖糖葫芦，给你……给孩子们买糖葫芦吃。”

嫩枝芽在风里轻轻点头，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像她以前总爱晒的棉被。

他知道，她一首都在。

在这棵树下，在风里，在他往后每一个慢慢来的日子里。

男人蹲在槐树下，指尖**土里的碎石头，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媳妇儿临走前那些没头没尾的话。

那是去年深秋，她坐在炕沿给他补棉袄，灯芯子“噼啪”爆了个火星，她忽然抬头看他，眼神亮得不像寻常妇人：“当家的，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别怕。”

他当时正给孩子削木陀螺，笑着应：“你能有啥吓人的话？

难不成是藏了私房钱？”

她却没笑，把针线往布上一扎：“当家的，我不是凡人。

咱这世上啊，藏着好些像我这样的，各有各的本分。

上头有‘大人’管着，就像村里有族长似的，可大人也有吵嘴的时候，底下就有些不安分的，藏在凡人堆里，骗吃骗喝，急了还会伤人。”

他手里的刻刀顿了顿，看着她认真的脸，竟没觉得荒唐。

相处这些年，她总有些怪事——春天播种时，她摸过的种子准能多收两成；孩子发烧，她去槐树下摘片叶子煮水，喝下去就好了。

只是他从不多问，只当是媳妇有福气。

“那你……”他想问她属于哪路“大人”管，却被她打断。

“我守着这棵槐树，守着咱一家，就够了。”

她低头继续缝棉袄，线脚走得又密又匀。

“你记着，不管将来见着啥怪事，别掺和，好好干活挣钱，照顾好孩子。

“他们”不会伤凡人，他们也有规矩，轻易不敢动你。”

他当时只当是她夜里做了噩梦，揉了揉她的头发：“瞎想啥呢？

你能有啥事。”

她却抓住他的手，掌心有点凉：“万一呢？

万一我没消息了，你啥也别问，啥也别找，好好照顾咱家这棵大槐树。

它在，就像我在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