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四月廿三。寅时未尽。,檐角铜铃被夜露打湿,风一过,只发出几声沉闷低哑的响,不像报更,倒像一口古钟在暗处缓缓震颤,预告着一场将至的崩塌。宫墙根下,暮春残花被露水泡得发软,散发出一股将腐未腐的淡香,与含章殿方向飘来的药气缠在一起,吸一口,便压得人胸口发闷。,连例行巡夜的羽林卫士都不知去向,仿佛被夜色生生抹去。远处宫城深处,几点灯火昏黄摇曳,弱得像将熄的烛火,风再大一些,便要一齐坠入黑暗。,宫巷曲折,夜色如墨。此刻更露未残,天边仍无一丝曙色,整座洛阳城都在沉睡,唯有宫城之内,暗流早已汹涌。,依魏室旧制扩建,含章殿居中轴线偏北,是武帝晚年静养起居的正殿。殿顶覆青灰琉璃瓦,檐角斗拱叠涩,雕云纹与缠枝莲,昔日盛时,日光一照,鎏金映日,气象森严。可此刻,整座大殿都被死气笼罩,雕梁蒙尘,铜缸生苔,廊下宫灯只点一半,光影摇晃,把殿内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如一群困在生死边缘的幽魂。,只听见烛芯偶尔爆裂的轻响,以及铜漏滴水的声音。,青铜铸身,刻北斗七星纹,是武帝晚年改元之后亲令打造,每一滴水落在铜盘里,清脆,却冰冷,一声,又一声,像在为榻上那人倒计时。,双目微阖,面色枯槁如纸。昔日一统**、威驾海内的帝王气概,早已被数月沉疴磨得干干净净。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曾经宽厚有力的手掌,只剩皮包骨,搭在锦被之外,冰凉僵硬。被盖是益州进贡的八倍蜀锦,织金线盘龙,此刻却盖不住那具躯体里飞速散逸的龙气。
尚药奉御魏和垂手立在榻边,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悬在帝王鼻息之上,微微发颤,连呼吸都不敢太重。他一身青色御医官服,浆洗得发白,领口袖口磨出细毛,一看便是常年埋头药石、不问权谋的人。可这一刻,这位以仁心医术闻名宫禁的御医,却像站在刀山边缘,一步踏错,便是满门抄斩,千古骂名。
魏和祖籍谯郡,世代行医。其父当年身陷徐州战乱,险些死于乱军之中,是时任抚军大将军的司马炎下令救下,并举荐他入宫。武帝待他,有救命之恩,有知遇之恩。二十年来,他随侍左右,诊脉煎药,寸步不离。他还记得武帝壮年时笑言:“有魏卿在,朕无病痛之忧。”
可三日前深夜,太尉杨骏独自一人闯入尚药局密室,将一包灰白色药粉推到他面前。
药粉细如尘,色如灰,无味无香,落在素白瓷盘里,平平无奇。魏和只一眼,心便沉到冰底。
那是牵机寒香散,宫中绝密禁药,无色无味,服后日渐气弱,最终脉绝而亡,死状与风眩急症暴崩毫无二致,连资深御医都难以分辨。杨骏要的,不是暴毙,是无声无息送走帝王,把江山顺理成章捧到自已手里。
“陛下风眩日久,夜不能寐。”杨骏语气平淡,像在说一剂寻常补药,“此乃安神散,每日添入汤中,不可间断。记住,只说是温补,不可问,不可外泄,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冷得像刀。
“你妻儿如今在金谷别庄做客,过得很好。”
一句话,不是威胁,是宣告。
魏和僵在原地,指尖冰凉,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医者当救死扶伤,为臣当以死护君。
君恩似海,他本该以命相报。
可杨骏手握他全家老小性命,他不从,顷刻之间,魏家满门皆死;他从,便是亲手弑君,背弃恩义,一辈子活在罪孽里,死后无颜见列祖,无颜见武帝。
那三日,每一夜煎药,他都如受凌迟。药粉溶入汤中,无色无痕,像从未存在过。武帝饮药时,偶尔会睁开眼,看他一眼,眼神里有信任,有疲惫,有对江山的牵挂。每一眼,都像一刀剜在心上。他无数次想打翻药碗,想跪地请罪,想把一切和盘托出,可一想到金谷别庄里妻儿惶恐无助的眼神,便只能把所有挣扎死死咽回肚里。
他活着,活成了自已最不齿的样子。
终于,这一刻到了。
魏和指尖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彻底消散。
龙驭上宾。
大晋的天,塌了。
魏和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冰冷地面,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不敢哭,不敢抬头,不敢发出一声叹息。殿内烛火明灭,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贴在墙上,像一个被钉死的罪人。
他缓缓抬眼,望向御榻。
武帝面容平静,似只是沉睡。枕边半卷《孙子兵法》,页角卷起,墨迹陈旧,显然临终之前,仍在翻阅,心系北疆战事。御案上堆着半尺未批奏折,最上面一封墨迹未干,正是北疆急报:“鲜卑蠢动,乞增**士卒。”那是这位帝王念了数月,到死都未能完成的心事。
一统三国的英主,最终折损在一张药方、一场藏在药香里的阴谋里。
殿角铜漏依旧滴答,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烛火明灭,并非全因风动,而是殿外廊下,杨骏亲卫故意吹灭羊角灯,把光影搅得明暗交错,像一张缓缓罩下的大网,把宫城、洛阳、整个大晋,都笼在其中。
“陛下……大行。”
魏和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低得只有自已能听见。
他死死盯着青砖缝里一点残碎药渣——那是白日煎药时不慎洒落的,与杨骏交给他的粉末气味隐隐相合。药渣细不可见,可在魏和眼里,那是血,是罪,是将来撕开杨骏假面的第一把刀。他悄悄用指尖捻起,藏入指甲缝中,动作轻得连一粒灰尘都不曾惊动。
他知道,这一点微末物证,终将成为刺死杨骏的关键。
黄门令张伦立在帷帘外侧,一身青灰内侍服,身形瘦挺,如一根藏在暗处的铁条。此人沉默寡言,行事狠辣,是武帝多年心腹,也是少数真正知晓宫城最深秘密的人。魏和那一声低喃虽轻,却一字不差落入他耳中。
张伦面无表情,不悲,不惊。
他只是微微侧身,脚尖轻点,身形如狸猫,贴着墙根倒退,退出殿门时,反手将门合上一道细缝,轻得无声。他不走正殿大道,专拣那些只有近身内侍才知道的偏僻夹道,砖缝生苔,壁间渗潮,靴底踏过,只留浅痕,转瞬便被夜色抹去。
他要送的不是丧,是足以掀翻整个洛阳的惊天消息。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转过徽音殿廊角,一道人影猝不及防撞入怀中。
张伦反应快如鬼魅,反手一扣,锁住对方咽喉,将人狠狠按在冰冷宫墙上,另一只手早已摸出袖中三寸短刃,刀尖抵住心口,再进一分,便要血溅当场。
被按住的是东宫老宦王继,年过五十,须发微斑,脸上皱纹深如刀刻,是武帝当年亲点的随侍旧人,一生忠谨,从无半分差池。
可此刻,他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只缓缓抬起一只手,先指天,再指已心,最后轻轻摇头。
不声,不辩,不求饶。
只示意:今日之事,我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张伦盯着他双眼三息。
那双眼只有平静,无恐惧,无贪婪,无告密之意。
他缓缓收刃,松手,声音压得比蚊蚋更轻:“今日之事,敢漏一字,我将你挂在宫门曝尸三日。”
王继微微颔首,依旧不言,直起身,理了理衣襟,缓缓离去,背影佝偻,却稳得异常。
待张伦走远,王继才缓缓靠墙站直,抬手摸了摸自已的咽喉,指节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从内襟最隐秘的夹层里,摸出一支小指粗细的竹管。
管内,是武帝临终前三日,单独召他入殿,亲手塞进他手里的半幅白帛。
上面只有八字,字迹仓促,却力透纸背:
防骏,诏宗,安社稷。
那是帝王最后的遗命,比性命更重。
防杨骏,召宗室,安定社稷。
八字道尽临终的清醒与恐惧——武帝早已看透杨骏野心,只是身沉重病,无力回天,只能把最后一道命脉,托付给最信任的老仆。
王继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弯腰假装系紧靴带,指尖一弹,将竹管推入墙砖缝隙,再用指尖压一点泥土做记。不过半柱香,一名穿粗布衣裳、持扫帚的小宦官缓缓扫过此地,弯腰扫地时,顺手将竹管捡起,揣入怀中。
这小宦官年方十五,自幼父母双亡,被王继收养在身边三年,起居教习,一言一行皆由老宦亲自打磨,忠心不二。他脚步不快不慢,呼吸平稳,连肩头都不曾晃动半分,宛如寻常扫巷内侍,悄无声息混入巡逻人流,消失在宫巷深处。
靴底沾起的尘土里,混着含章殿外洒落的药渣,气味淡不可闻。
宫城第一道暗流,就此成形。
谁也没料到,小宦官刚转过两道宫廊,便被一人截住。
刘全。
杨骏安插在内侍省最心腹的爪牙,身材矮胖,眼神阴鸷,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藏满算计与自私。此人无才无德,在宫中沉浮二十余年,见惯了权势起落、人头落地,唯一的本事,便是见风使舵,谁有权依附谁,为了活命,什么都做得出来。为防万一,他怀中常年藏着笔墨,以备随时誊抄、伪造文书,此刻恰好派上用场。
他一把揪住小宦官衣领,短刃直接顶在后腰,声音冷厉:“怀里藏的什么?交出来。”
小宦官身子一颤,脸上镇定瞬间崩碎,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不敢反抗,只得乖乖交出竹管。
刘全夺过竹管,打开一看,只一眼,脸色骤变,汗毛倒竖。
防骏,诏宗,安社稷。
八字如刀,架在他脖子上。
这东西若落到杨骏手里,先帝要防杨骏,他这个经手的内侍,第一个被灭口。
刘全攥紧白帛,指节发白,指骨泛青,几乎要把帛书捏碎。
他站在廊下阴影里,心脏狂跳,脑中飞转。
他想起杨骏平日的狠辣,想起家中**幼子都在杨骏掌控之中,想起密诏一旦曝光,自已必死无疑。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里炸开。
他从怀中掏出笔墨,借廊下微弱灯火,提笔蘸墨,可手抖得厉害,第一笔便写歪,墨点落在白帛上,刺目异常。他咬牙撕掉那一角,重新铺好,屏住呼吸,一笔一画,模仿武帝晚年笔迹。
武帝晚年手颤,字迹偏软,收笔轻飘,刘全在宫中侍奉多年,为求自保,早已暗中临摹百遍,平日无人时便对着御批苦练,只为一朝危急能靠笔迹保命。他一笔一顿,将八字彻底改写:
联骏,灭宗,保社稷。
改罢,他反复比对,又用指尖轻抹墨迹,让字迹显得更陈旧、更像临终仓促所写。若非自幼熟悉武帝笔迹、拿着原件对照,绝难看出破绽。
他把伪诏塞回竹管,冷笑一声,对小宦官道:“今日之事,敢吐一字,我拔了你的舌头。”
说罢,转身直奔杨骏府邸,将这道“顺天应命”的假密诏,双手奉上。
杨骏展开一看,拍案狂笑,笑声尖利如裂帛,震得密室四壁作响:“陛下果然信我!连临终都要我联合朝臣,剿灭宗室,安定社稷!天助我杨氏!天助我!”
他当即下令,放缓对汝南王司马亮的追杀,只派人监视,不再赶尽杀绝。
在他看来,这道密诏,便是他执掌天下的法理,是天命所归,是无人能推翻的铁证。
他不知道,自已得意狂笑的那一刻,早已落入刘全为自保设下的圈套。刘全从不是忠于他,只是借他的刀保命,再借宗室的刀,日后除掉杨骏,两头投机,左右逢源。
刘全躬身赔笑,眼底藏着阴狠。
他要借杨骏之手,先压宗室;再借宗室之力,反杀杨骏。
他谁也不忠,只忠于自已的性命与前程。
一道被篡改的密诏,瞬间搅乱了整个洛阳的棋局。
这一切,都被藏在宫檐阴影里的一双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那人是谢瑶安插在宫城的眼线,同时也是苏晚晴医馆布下的医线暗桩,一身双份身份,藏得极深。他把刘全篡改密诏的一幕,一字一句,一举一动,全部记牢,转身化作一道黑影,掠出宫墙。
街巷寂静,更鼓声声,从宫城到宣阳坊不过两刻路程,暗线穿梭,无人察觉。
谢府深处,谢瑶正端坐灯下,翻看士族密册,王氏、裴氏、崔氏、卢氏近日一举一动、亲朋往来、门生故吏,一一在册。密册末页,一行小字墨迹未干:“汝南王已遣子入洛,暗候京中变。”
眼线入内,低声禀报刘全矫诏之事,谢瑶指尖一顿,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影。
“杨骏手握伪诏,必即刻夺权。”谢瑶声音清冷,指尖轻叩案头一枚青玉印符,“传令,宣阳坊、睦仁坊、光政坊三处士族私兵全部戒备。王氏、裴氏若暗通杨骏,立刻封锁其府,不许一人出入。持我青雀符,即刻知会城西医馆,宫中药迹已现,按原备解药,药引送至陈无算铜柜。”
暗线躬身领命,袖中藏好青玉符信,悄声退去。
同一时间,城西医馆灯火彻夜不熄。
苏晚晴正低头研磨解药,案上摆着数份宫城井水水样,水中已被掺入微量**,久饮则神思昏沉,无力反抗。听得门外轻叩三声长一短的医馆暗码,她指尖微顿,将一枚调药银匙轻轻搁在砚边,取过窗台上一只素色瓷瓶,倒出三粒莹白解药,用油纸裹好,塞入暗线袖中。
“青雀符至,必是宫变。”苏晚晴望着药瓶冷笑,眼底藏着锐光,“杨骏用牵机散,我便用还魂草解,当年沈公赠我的药种,今日正好要了他的命。此药交陈无算入账封存,待沈少主入城,即刻递送。”
暗线颔首,转身没入夜色,两条暗线以青雀符、医馆暗码、陈无算账房为枢纽,互通声息,环环相扣,再无半分游离。
徽音殿内。
皇后杨芷指节泛白,丝帕被攥得变形,指痕深嵌布面。
她年轻软弱,一生都活在父亲的阴影里。当张伦奔入殿中报出大行消息时,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悲戚涌上来的瞬间,便被更深的恐惧压碎。
她清楚,武帝一死,新帝痴愚,杨氏满门的荣华与性命,全悬在一口气之间。父亲野心滔天,武帝在时尚且收敛,如今帝王归天,他必定要独揽大权。到那时,宗室怨,士族恨,天下反,杨氏一族,必成众矢之的。
“听着。”她声音发颤,却咬着牙挤出冷硬,“第一,封锁含章殿,所有御医、内侍、宫女,一律禁足,敢窃窃私语者,当场杖杀,连坐三族。第二,即刻传我父太尉杨骏入宫,只许他一人入殿,不许走漏半点风声给宗室、朝臣。第三,东宫严加看管,看好新帝,不许他见任何人,不许说任何话,连殿门都不许踏出一步。”
张伦叩头领命:“奴才遵旨。”
“去吧。”
张伦转身离去。
杨芷缓缓瘫坐锦墩,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指尖仍在微微发抖,半晌才轻轻吁出一口冷气,肩头几不**地颤了一下。她望着殿外沉沉夜色,心中暗忖:父亲此举太过急躁,恐引火烧身,我须暗中为杨氏留一条退路。一念及此,她悄悄招手,唤来心腹侍女,低声吩咐几句,将一枚刻着“杨”字的玉佩塞入其手中,侍女会意,悄然退去,往宗室方向传递消息。
杨骏府邸,后堂密室。
这里是杨骏经营十余年的私地,墙厚三尺,门裹铁皮,内外隔绝,连一只**都飞不进,飞不出。密室陈设简单,只有一案、一几、两椅,四壁空空,唯有正墙挂着一幅旧画像。
十年前,杨骏与沈毅同朝为官,奉旨同阅禁军操练,两人并肩而立,一文一武,看似和睦。
可如今,画中沈毅的脸,早已被刀刃划得稀烂,留下数道深黑刀痕,像一道解不开的血仇。
沈毅,当年镇北将军,手握北疆十二万边军,禁军之中旧部遍布,是杨骏上位路上最恨、最忌惮的人。沈毅忠直,看不惯杨骏阿谀奉承、结党营私,多次在朝堂直言劝谏,提醒武帝防微杜渐。三年前,沈毅暴病而亡,杨骏当夜闯入此室,亲手持刀划烂画像,以泄心头之恨。
他不知道,沈毅死前,早已在洛阳埋下七道暗线。
其中一道,便是此刻站在他身边,为他研墨的家仆。仆役打扮,沉默寡言,手脚麻利,实则是沈毅当年安插的死士,只等沈惊尘归来,便里应外合,清算血仇。
烛火昏黄。
杨骏端坐主位,段广、高骧、张劭、杨济四人分立两侧,气氛压抑如铅水灌顶。
段广魁梧凶悍,满脸横肉,出身行伍,是杨骏一手提拔的悍将,只知杀伐,不懂权谋,眉宇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
高骧阴柔深沉,眼神锐利,表面恭顺,实则首鼠两端,心怀二计,指尖摩挲着袖中墨玉佩,那正是当年沈毅所赠;
张劭谨慎胆小,唯杨骏马首是瞻,只求自保,不敢多言;
杨济是杨骏堂弟,忠心可嘉,才干平庸,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铜带,目光频频瞟向门外,心中暗叹:兄长此举,必引天下共愤,杨氏危矣,早已成了杨骏阵营里最隐蔽的变数。
张伦匍匐在地,将宫城巨变、武帝驾崩、皇后禁令,一字不差,复述完毕。
密室之内,死寂一瞬。
下一刻,杨骏猛地按剑起身,非但无半分悲戚,反而仰天狂笑,笑声尖利刺耳,在密室中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天助我杨氏!天助我也!”
段广立刻踏前一步,甲叶铿锵,声如洪钟:“太傅!时机已到,即刻动手!一,控制中书省,改写遗诏,明告天下,由太傅总领朝政,都督中外诸**!二,封闭洛阳十二宫门,禁止宗室诸王入城,不许外臣串连!三,强攻禁军右卫,夺其兵权,再吞左卫,宫城、京城、禁军,尽握手中!迟一步,宗室反应过来,万事皆休!”
高骧立刻上前半步,打断他,脸上挂着阴柔笑意,眼神深不可测:“段将军,稍安勿躁。右卫可取,左卫不可强攻。左卫七千士卒,十之七八是沈毅旧部,秦烈那厮是沈公一手提拔,曾随沈毅死守北疆三载,身中七箭不退,在旧部之中一呼百应,强攻必遭死战,徒增伤亡,反而激起禁军兵变。在下安插有暗线在左卫营中,只需静待时机,里应外合,可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左卫。”
杨骏瞥他一眼,目光锐利如刀:“沈惊尘动向,你可知?”
高骧躬身,指尖轻捻袖中那枚沈毅所赠的墨玉小佩,语气隐晦,字字试探:“回太傅,沈惊尘已从幽州动身,星夜兼程,不日便至洛阳。此人年少,却承沈毅遗泽,在旧部中声望极高,留着是心腹大患;杀之,恐激禁军兵变。不如先以明诏稳住,给一虚职,待大局底定,再处置不迟。”
杨骏冷笑一声,按在腰间剑柄上,指节发白:“沈毅已死,一个黄口小儿,何足惧哉?我已下明诏,召他入京接任左卫三部主将,给个虚职,先稳住那群武夫。等大局在手,他便是砧板上的鱼肉,想杀想废,只在我一念之间。”
他目光扫过四人,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段广!”
“末将在!”
“你率三百亲卫,即刻强攻右卫大营,遇阻拦者,格杀勿论,夺兵符,控军营,一个时辰内,我要右卫尽在我手!”
“喏!”
“张劭!”
“末将在!”
“你去封锁洛阳十二门,盘查所有出入人等,宗室、武将、信使、外臣,一律扣押,敢反抗者,以谋逆论处!城门守卒,全部换上我的亲军!”
“喏!”
“高骧!”
“下官在。”
“你去左卫大营外围布下暗桩,沈惊尘一入洛阳,立刻截住,先压其气焰,再寻由头擒拿,敢反抗,当场格杀,出了事,我担着!”
“下官遵命。”
高骧躬身退下,转身走出密室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他从不是杨骏忠臣,只是一个投机者。
杨骏跋扈,沈氏根基仍在,宗室虎视眈眈,这天下大乱将至,他谁也不帮,只帮最后赢的那个人。
出了杨府,他径直拐入一条僻静暗巷,巷内停着一辆无任何标识的青布马车,车帘低垂。
高骧走近,指尖在车壁轻敲七长三短,正是周牧之定下的“归燕”暗码,低声道:“杨骏谋夺二卫,欲除沈氏少君,伪诏已成。”
车内人影微微颔首,车帘一落,马车悄无声息驶出巷口,汇入洛阳街巷人流。信使行至半途,被城门守军盘查耽搁片刻,这才继续赶路。
那是周牧之安插的暗线,周牧之执掌沈氏情报十余年,一手搭建“归燕”传信网,车马、茶肆、货郎皆为耳目,消息传递虽密不透风,却仍需半刻时延,绝无全知之能。在收到消息的同一刻,已将高骧的双面身份,写进送往沈惊尘的密信之中。
杨骏在高骧离去后,脸色瞬间沉下,对身旁亲卫低语:“高骧此人,首鼠两端,暗通外人,给我死死盯住,一举一动,全部记下来。敢有二心,先斩后奏。”
他刚才故意在改写的遗诏里留下笔迹破绽,段广、张劭都不敢言,唯有高骧假装不见。
这份城府,让杨骏深深忌惮。
研墨的家仆趁添墨间隙,将一滴无色无味的药液滴入砚台。
那是苏晚晴医馆秘制的迹痕散,遇水无痕,遇火显形,专为留存伪诏证据。日后只要将诏书一烧,显出来的痕迹,便是杨骏矫诏的铁证。
洛阳城外三十里,黑石隘。
此地是幽州入洛阳必经之路,两侧山壁陡峭,中间只容两骑并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自古便是伏击截杀的绝佳之地。隘口之上,草木丛生,怪石嶙峋,人影藏在其间,根本难以察觉。
从黑石隘到洛阳城,快马不过半个时辰,夜色未退,正是截杀良机。
三骑快马如黑色闪电,顺着驿道疾驰而来,马蹄踏在碎石路上,溅起点点火星,尘土卷起丈高,风驰电掣。连日奔袭,人马皆疲,可三人眼神依旧锐利,没有半分懈怠。
为首一骑,青年一身素服,腰悬长剑,面容清俊,肤色是常年**的浅麦色,眼神冷锐如出鞘利剑。
正是沈惊尘。
沈毅独子,自幼随父在军中长大,熟读兵书,精于剑术,深谙谋略,年纪轻轻,已有大将之风。父亲暴亡之后,他驻守幽州,隐忍三年,日夜练兵,只等一个机会,重返洛阳,查清父亲死因,清算血仇,重振沈氏。
马鞍侧挂着一个旧布包,里面是父亲沈毅的旧甲碎片,还有半卷未写完的《**军略》,布角早已磨破,一针一线,都是父子情深,都是沉冤待雪。怀中密信边角印着归燕印记,是周牧之传来的第二封急报,尚有半刻信息差,绝非事事尽知。
左侧亲卫沈忠,手持马槊,沉稳刚健,是沈家旧部家将,忠心耿耿,擅正面冲杀;
右侧沈肃,腰挎短刀,机敏迅捷,擅长侦查暗战,耳目远超常人。
三人一路风尘,甲胄藏在衣内,昼夜不息,只为赶在杨骏彻底掌控洛阳之前,杀入左卫大营,稳住沈氏旧部。
“少主!”沈忠俯身低喝,声音压在风里,“前方隘口,八人暗哨,持刀弓,布蚩尤战阵凡阶简化版,是杨骏亲卫,封死驿道,绕不过去!”
沈惊尘勒住缰绳,坐下墨蹄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重重踏在地面,震得碎石滚落。
他抬眼望去。
八名黑衣暗哨呈扇形布开,两人居前,两翼各三人,弓上弦,刀出鞘,站位看似松散,实则互为犄角,攻一必受三面合围,正是军中基础战阵,右翼两人身形稍弱,气息不稳,是阵眼破绽。
沈惊尘目光一扫,已看破虚实。
此阵源自北疆战法,父亲沈毅当年亲手改良,指出过三处死穴,他烂熟于心。
杨骏果然早已在黑石隘布下埋伏,要将他截杀在洛阳城外。
“绕不过,便破阵。”他声音平静,不带半分波澜,“蚩尤阵重两翼呼应,先破右翼阵眼,余者自乱。沈忠左路,挑飞弓矢;沈肃右路,割断弓弦;我中路破阵,专攻右翼破绽。留一活口,问清洛阳部署,其余,不必留手。”
“喏!”
两人齐声应诺,气息沉稳,无半分惧色。
沈惊尘缓缓抬手,握住腰间剑柄,指节用力。
披风被山风吹起,内衬一角露出寸幅《**图》,冰河、烽燧、戍卒,一针一线,皆是沈氏家传《**军略》的微缩图谱,是父亲沈毅亲手所绣。一针一线,都是父爱,都是嘱托,都是沉冤待雪。
“走。”
一字落下。
三骑同时发力,如三支离弦黑箭,直射隘口。马蹄踏碎山雾,碎石飞溅,风声呼啸。
“站住!奉旨盘查!何人敢闯——!”
暗哨首领厉声大喝,话音未落,八人同时动作,弓弦绷紧,箭矢直指来人。
沈惊尘身形猛地离鞍,半空之中,长剑呛啷出鞘,剑光如雪,一卷一荡,迎面而来的三支箭矢叮叮当当落地,被一剑荡开。他人在半空,已扑至右翼两名暗哨面前,一人刚要挥刀,沈惊尘手腕一转,剑脊重重砸在那人肩颈,当场软倒;另一人惊呼未出,便被一脚踹中胸口,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上昏死过去。
不过一息,阵眼已破。
沈忠纵马突进,马槊横扫,槊尖挑飞两名暗哨手中**,力道之猛,两人虎口崩裂,兵器脱手。
沈肃纵身下马,短刀如电,近身一闪,两名暗哨弓弦应声而断,箭矢落地,失去战力。
剩下两名暗哨见势不妙,合围而上,刀光乱砍,招招致命。
沈惊尘落地,脚步不丁不八,长剑轻灵闪动,左挑右点,不与刀锋硬拼,只攻招式破绽,一剑挑飞一人刀锋,一剑刺中一人手腕,最后以剑鞘反手一砸,正中后脑,两人直挺挺倒在地上。
全程不过十一息。
八名暗哨,七昏一俘。
被俘者是个年轻汉子,面色黝黑,手掌粗糙,洛阳城郊农户出身,此刻被沈忠按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涕泪齐流。他不是职业军士,只是被杨骏强征而来,妻儿被扣在城中,不得不从。
沈惊尘缓步走近,剑尖轻轻抵在他后颈,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回答我。洛阳十二门,杨骏布下多少守军?段广去往何处?高骧身在何方?左卫营昨夜是否换了岗哨?说实话,我饶你性命,保你家人平安。敢撒谎,这里便是你的埋骨地。”
那人吓得魂不附体,连连磕头:“我说!我说!四门各五十人,西明门暗处二十人!段广将军已经带人攻打右卫大营!高侍中在左卫大营外等着,要抓公子!左卫营昨夜刚换了三成岗哨,都是杨骏的人!我不是故意拦您,是杨骏把我妻儿扣下,我不敢不从啊!求您饶命,求您放过我妻儿!”
沈惊尘眼神微沉。
杨骏,连无辜百姓都要利用,为了权力,不择手段,丧尽天良。
他收剑入鞘,对沈忠道:“记下他姓名住址,送交陈无算账房,朱砂登册,待洛阳平定,按册送粮米安抚,保他家人平安。”
沈忠应声:“遵命。”
“他是被迫作恶,并非本心。”沈惊尘语气淡淡,“乱世之中,先安民,再立军。得民心者,方能得天下。”
说罢,翻身上马,马鞭指向云层下隐约可见的洛阳城轮廓:“全速入城,直奔左卫大营。一刻也不能耽误。晚一步,秦烈与我沈氏旧部,便要被杨骏生吞活剥。”
“喏!”
三骑再次绝尘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只留山风卷着血腥味,在隘口回荡。
他们不知道,黑石隘不远处密林里,洛阳漕帮头领胡鲨,正冷眼望着这一切。
胡鲨曾是沈毅麾下偏将,当年因私吞军饷被沈毅重责,怀恨在心,叛出军中,一手掌控洛阳水路漕运,勾结权贵,鱼肉百姓,成了洛阳城中一股灰色势力。他既恨沈毅旧部,也不服杨骏独大,只想坐收渔利。
“**,沈惊尘破阵而去,我们动手吗?”手下低声问。
胡鲨冷笑一声,捻着下巴胡须,眼神阴狠:“动手?我为什么要动手?去,把这批甲胄送往左卫大营,记住,甲片全部做暗伤,受力即碎。再把左卫布防图送给杨骏,三处关键隘口,全部改位。我要坐山观虎斗,等沈惊尘与杨骏两败俱伤,洛阳漕运,便是我胡鲨的天下!”
“是!”
一股灰色势力,悄然入局,把浑水搅得更浊。
胡鲨不知道,他送出的每一片甲、每一张图,都会在一炷香后送入陈无算账房。陈无算乃沈氏家臣二十年,掌钱粮、情报、核验诸事,账房以朱砂点记甲胄编号、布防密线,再由谢瑶的士族眼线、苏晚晴的医线探子三重核验,虽非即时破解,却能在沈惊尘入城前尽数拆穿,所有陷阱,在撞上沈惊尘之前,便会被一一化解。
洛阳的天,阴得太久了。
而潜龙,已至城下。
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就此拉开序幕。
正文目录
推荐阅读
相关书籍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