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魂

。：血债血偿。，跪在皇陵地宫的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皇陵地宫。风声穿过百年甬道，发出呜咽般的回响，像无数亡灵在黑暗中窃窃私语。七七四十九盏幽蓝的长明灯，按照星宿方位摆放在巨大的青铜**周围，将中心映照得忽明忽灭。灯焰无风自动，每一次摇曳，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旁经过。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石料、潮湿泥土，以及一种更为浓郁的、属于死亡与权力的冰冷气息。。她身上繁复的郡主宫装已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紧贴在单薄的脊背上，勾勒出细微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灵力近乎透支的虚脱。面前，是一具被玄色铠甲覆盖的高大身躯——她的太子哥哥，三日前于北境战陨，遗体被八百里加急送回。铠甲胸口那道被敌军长矛贯穿的狰狞裂口已被擦拭干净，但残留的煞气和血气仍让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时辰已到。”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边缘传来，是监礼的司天监***。他的眼神混浊，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望向云昭时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对“工具”完成使命的审视。“灵犀郡主，请行术。”，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味。从她十二岁第一次成功招魂开始，所有人看她，都像是在看一把极其锋利的刀——好用，但要握紧，别割伤自已。再睁眼时，那双总是盛着温和与顺从的眸子，已是一片深潭般的沉静。她是王朝最年轻的、也是唯一的女性招魂师，天赋异禀，专为皇家服务。今夜，陛下有旨：不惜一切代价，召回太子魂魄。
“是。”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起一点淡金色的灵光，毫不犹豫地刺向左胸口膻中穴。细微的刺痛后，是更深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抽离感。一滴璀璨如红宝石、核心却流转着淡淡金芒的“心头精血”，被她生生逼出指尖。血珠悬于空中，不坠不散，周围的幽蓝烛火为之猛地一暗。

云昭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以心头血为引，是招魂术中最霸道、损耗也最大的一种。陛下要的是一个“完整”归来的太子，而她，没有选择。她左手捏诀，右手引着那滴心头血，开始在空中绘制古老繁复的招魂符文。每一笔落下都牵动着地宫中无处不在的阴气与残念，发出低沉的嗡鸣。灵力如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剧痛从灵脉深处炸开，像有无数细针在经脉中游走穿刺。她咬紧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身形却稳如磐石。不能倒，不能停。那是她的太子哥哥。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清冽的吟唱声在地宫中响起。那滴心头血绘制的符文越来越亮，仿佛燃烧起来，最终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没入太子眉心。

死寂。长达十息令人窒息的死寂。**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云昭死死盯着太子苍白却依旧俊逸的面容。哥哥……快回来……

突然。太子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他放在身侧的、戴着金属护手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屈伸了一次。

“动……动了！”

云昭的心脏猛地一跳，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疲惫和痛楚。成功了！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然而，那狂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躺在**上的“太子”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眸。初时有些空洞，但很快，焦距凝聚，视线转动，最终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跪在身前的云昭脸上。四目相对，云昭的呼吸一滞。那双眼睛太熟悉了，是太子哥哥的轮廓，是太子哥哥的温润眉眼。可那眸底深处，却像万年不化的寒冰，封冻着某种让她骨髓发冷的情绪。没有劫后余生的迷茫，没有见到亲人的依赖，只有一片深沉的、毫无波澜的审视。在那冰层最底下，似乎还跳动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冰冷的笑意。

“太子殿下！”***第一个反应过来，颤巍巍地跪倒，“天佑我朝！殿下魂兮归来！”

几名内侍慌忙上前，将“太子”从**上扶起。他似乎还有些不适应这具身体，动作略显僵硬，但很快站稳。他抬手，轻轻拂过胸口铠甲上那道狰狞的裂口，指尖在破损的边缘停留一瞬，眼神莫测。

“孤……无碍。”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平稳，甚至温和。“有劳诸位。”

这声音，这语气……云昭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是她多心了吗？

众人簇拥着“太子”准备离开地宫。***经过云昭身边时低声道：“郡主辛苦，随行侍奉吧。”

云昭撑着想站起，却因脱力而狠狠踉跄了一下。一只修长、骨节分明、戴着冰冷金属护手的手适时地伸到了她面前。是“太子”。他微微垂眸看着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兄长的关切。“昭昭，小心。”云昭心头一暖，将手放入他掌心。他的手很冷，但此刻她只觉得安心。“谢……谢太子哥哥。”

他微微一笑。没有多说，只是就着扶她的姿势，另一只手抬起，用拇指指腹极其自然地轻轻擦过她因为施术和虚弱而苍**凉的唇角——那里沾染了一丝之前咬破嘴唇留下的血迹。动作温柔，如同往常。

可就在那指尖离开她唇角的刹那，云昭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那只手在收回时，看似无意地，用只有她能感受到的力度和角度，在她摊开的、扶着他手臂的掌心轻轻划过了四个字。指尖冰冷，带着灵力烙下的细微却尖锐的刺痛。那触感清晰地传递到她的脑海，一笔一划，缓慢而**——

血、债、血、偿。

云昭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依旧温润的眼眸里。此刻，那眸底深处的冰寒与那丝笑意再无掩饰，清晰地映照出她瞬间惨白、惊恐万状的脸。温暖假面与刻骨寒意，在这一刻同时降临。

“郡主？”他似乎有些疑惑她的僵硬，轻声唤道。

云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而更让她惊骇欲绝的是，在刚才极近的对视中，她恍惚看到，在他瞳孔最深处一闪而逝的，并非当朝皇室象征的龙纹，而是一抹幽蓝色的、宛如冰冷火焰的奇异纹路。

那是禁绝于史书、只在前朝皇室秘闻中偶有提及的——幽焰纹。

人群的喧闹恭喜声仿佛来自遥远的天外。云昭被裹挟着，机械地向前移动。她低下头死死盯住自已的掌心，那里平滑如初，没有任何字迹。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灵力透支后的幻觉。

可那冰冷的触感是真的。那尖锐的刺痛是真的。那四个足以将她拖入地狱的字，已经深深刻进了她的骨髓、她的灵魂。

血债血偿。 谁的血？谁的债？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拢了五指，将那无形的诅咒紧紧攥住。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却感觉不到疼。

只有一片灭顶的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