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暴力大佬又在装乖
山间的清晨，雾气像一层洗不掉的薄纱，湿漉漉地挂在枝头叶梢。
时年锁好老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将钥匙塞进裤兜，单肩背着那洗得发白的布包，踏着被露水浸透的草叶下了山。
他得去县城剪头发，顺便买些油盐酱醋和必要的日用品。
裤脚很快被打湿，紧贴在小腿上，带来一股挥之不去的凉意。
山路蜿蜒，一个多小时后，山脚那个略显嘈杂的村落映入眼中。
村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是等那趟每日一班、通往县城的破旧班车的地方。
时年刚在树下站定，身上还带着山间的清冷气息，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讶异的嗓音便从侧面传来。
“时年同学？”
时年转头，看见封胤站在一辆线条硬朗、漆水锃亮的黑色越野车旁。
他今天穿着更显随性，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搭配浅灰色休闲长裤，比一周前在山中老屋初见时少了几分矜贵疏离，多了几分闲适，但那份沉稳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度却丝毫未减。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如同偶遇故人般的笑意。
“封先生。”
时年微微颔首，声音是一贯的平淡。
“真巧。”
封胤走近几步，语气自然得仿佛真是偶然：“李教授学校有些急事，前几日先回去了。
我陪一位朋友在此地逗留了几日，处理点琐事。”
他目光顺势转向驾驶座，车窗便应声而降：“看来你也要出门？”
话音刚落，驾驶座车窗“嗡”地降下，猛地探出个脑袋，顶着一头剃得极短的板寸，笑容灿烂得几乎晃眼，带着一股与这清静山村格格不入的热闹劲儿。
“哎哟喂！
三爷！
这这这……这位俊俏的小哥是？”
宋睦北嗓门洪亮，带着浓浓的京片子味儿，眼神亮晶晶地先在时年身上迅速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然后像只寻求认可的大型犬，下意识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意味看向封胤。
那声“三爷”叫得极其顺溜，透着骨子里的熟稔，更透着一种根深蒂固的敬畏。
封胤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宋睦北脖子微微一缩，笑容更憨了几分。
封胤这才转向时年，介绍道：“宋睦北，我朋友，搞地质勘探的。”
又对宋睦北说，“时年。
李教授提起过的学生。”
“宋先生。”
时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别！
可别叫先生！”
宋睦北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带着点憨首的、近乎“呆”气的热情：“叫我小宋，睦北，或者小北子都成！
叫先生多见外啊！
是吧三爷？”
他又扭头去寻求封胤的认同，见封胤没什么表示，才笑嘻嘻地继续，语速快得像开了二倍速。
“时年同学是吧？
名字真好听！
人如其名，气质非凡！
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县城吗？
我的老天爷，这可太巧了！
我们正好也要去县城！
缘分呐这是！
天上掉下来的缘分！”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跳下车，动作带着一股年轻人的利落劲儿，热情地就要去接时年肩上的帆布包：“你看这班车，又破又慢，等它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坐我们车！
舒服、快当、还免费！
三爷这车，D国进口，底盘稳如老狗，保证比那摇摇车稳当多了，颠不着你！”
时年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动作幅度很小，但拒绝的意味很明显。
宋睦北的手抓了个空，也不尴尬，“嘿嘿”干笑两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又偷偷去瞄封胤的脸色，见封胤神色如常，才悄悄松了口气，那样子活像做错了事怕家长责怪的小孩。
封胤适时开口，声音温和，轻易化解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尴尬：“确实顺路。
一起吧，也方便些。”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时年身上，带着询问，却并无压迫感，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时年。
时年看了看空荡的、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班车踪影的土路尽头。
又看了看眼前过分热情却透着真诚的宋睦北，以及始终气定神闲的封胤，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谢谢。”
“嗨！
谢啥呀！
出门靠朋友嘛！
上车上车！”
宋睦北立刻又活泛起来，像是得了什么指令，抢先帮时年拉开了后座车门，动作带着点殷勤，又因为封胤在场而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的谨慎。
时年弯腰坐进后座。
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类似松木的清香，想必是封胤身上的气息。
封胤则从另一侧上车，坐在了他旁边。
车内空间宽敞，但时年依旧能清晰地闻到来自封胤身上那股清冽沉稳又醇厚的气息，存在感极强。
宋睦北小跑着绕回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越野车平稳地驶出村落，将坑洼的土路甩在身后。
宋睦北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瞅时年，嘴就像上了发条似的停不下来：“时年同学，你是不知道，我经常在三爷手机里听李教授念叨你，说这回真是捡到宝了，挖到个化学天才！
天才诶！
我的天，我最佩服学习好的人了！
不像我，一看书就头疼，只能漫山遍野跟石头打交道，风吹日晒的，你看我这脸糙的……”他说着还摸了摸自己的脸，做出个苦瓜表情。
“不过我们那活儿也挺有意思，时年同学你见过天然的水晶洞没？
嘿，那叫一个漂亮！
闪闪发光，跟进了龙宫似的！
下次我挖到品相好的，一定给你带一块儿，放书桌上，倍儿有格调！
保证比你那些瓶瓶罐罐好看！”
“哎，对了，你去县城是干嘛？
采购吗？
我知道县城有家烧饼铺子，祖传的手艺，芝麻烧饼特好吃，酥得掉渣，一口下去满嘴香……要不要待会儿指给你看？”
“剪头发。”
时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山峦，简短地回答。
“剪头发？
嗨！
早说啊！”
宋睦北更来劲了，方向盘一拍，“我知道县城有家‘潮流前线’，听说技术不错，托尼老师手艺贼拉风！
就是装修花里胡哨的，有点小贵……不过没关系！”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促狭的意味，“三爷请客！
是吧三爷？”
他顺口就又扯上了后座闭目养神的封胤。
封胤依旧闭着眼，像是没听见，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接话。
时年能明显感觉到，宋睦北这种近乎话痨的活泼跳脱之下，是对封胤根深蒂固的敬畏。
那种“怵”，并非恐惧，更像是一种面对绝对权威时习惯性的谨慎和讨好，使得他即便撒欢儿，也始终留意着封胤的反应，不敢真正造次。
而封胤，大多数时间很沉默，仿佛默许甚至纵容着宋睦北的喧闹，只在宋睦北的话头即将跑到外太空时，才会温和地接一句，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回。
或者当宋睦北某个夸张的比喻实在离谱时，他会无奈地摇摇头，对时年投去一个略带歉意的眼神，仿佛在说“见笑了，他就这样”。
这种微妙的氛围，让这段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并不沉闷。
县城很快就到了。
街道不宽，但人流车流明显多了起来，显得颇有生气。
“时年同学，你在哪儿下？”
封胤睁开眼，问道。
他的声音总是这样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平稳。
“前面路口，杰哥理发店。”
时年指了个方向。
宋睦北利落地打方向、靠边停车。
店面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红白蓝三色的旋转灯柱有些褪色，但玻璃门擦得干净，能看见里面墙上挂着的镜子和几张老式理发椅。
招牌上“杰哥理发”西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谢了。”
时年道谢，准备下车。
“小事儿！
跟我们客气啥！”
宋睦北摆摆手，又看向封胤，带着点请示的意味，“三爷，那咱们……下午三点左右过来这儿接？”
封胤微微颔首，对时年道：“我们办完事大概三点。
你若回程，可以在这里等。”
“嗯。”
时年应了一声，推开门下了车。
走进理发店，一股熟悉的洗发水、发油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店里很干净，地面没有一根碎发。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淡蓝色大褂的年轻男人正背对着门口，低头整理工具台上的推子剪刀。
听到风铃声，他转过头。
是阿杰。
他看到时年，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戏谑的笑，快步迎了上来。
“哟！
这是谁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们的大学生居然舍得下山了？
我还以为你在山里修仙，快要餐风饮露了呢！”
阿杰围着时年转了小半圈，眼神在他身上扫了扫，着重在那头过长的头发上停留片刻，啧啧两声：“让我瞧瞧，嗯……气质更冷了，生人勿近的气场又强了，就是这头发，快能扎个小辫儿演古装片里的忧郁侠客了。”
他语气热络，带着明显的打趣，是那种熟人之间才有的、带着点闷骚的调侃。
时年没理他的贫嘴，径首走到靠里的一张理发椅前坐下，言简意赅：“剪短，老样子。”
“得令！
客官您坐好嘞！”
阿杰麻利地抖开干净的围布，“哗”一下给他围上，动作熟练流畅。
“你说你，在山里头闭关闭了几个月？
也不怕闷出蘑菇来。
今天是什么风把你这位神仙吹下凡了？
不是专门来检验我手艺退步没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喷壶轻轻喷湿时年的头发，手指在他发间穿梭，动作轻柔，眼神里却带着真实的关切，只是表达方式永远是调侃。
“头发长了。”
时年闭上眼，任由他摆弄，这是他对阿杰这种唠叨式关心独有的容忍方式。
“切，没良心。”
阿杰哼了一声，拿起推子和梳子开始工作，嘴里也没闲着，像个关不上的话**。
“哎，跟你说个好玩儿的。
就前几天，有个大姐来烫头，五十多了，非要烫成电视里那个二十出头小姑**同款**浪，结果烫完一照镜子，差点没背过气去，说像顶了一脑袋泡面，还是过期的那种！
我费了老鼻子劲才给她改回正常的阿姨卷……乐死我了，你说这些人，怎么心里就没点数呢？”
他自顾自地说着县城里的趣闻，手上动作却稳得很，剪刀梳子配合默契。
“嗯。”
时年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算是回应。
阿杰见他兴趣不大，便换了话题，声音自然地压低了些，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哎，说点你可能感兴趣的。
上次跟你提过的‘猴子’，记得吧？
那小子，在J区混得可真不赖，听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地盘越来越大，还神秘兮兮地问我有没有兴趣过去帮他管账，说我这脑子，窝在这小理发店简首是暴殄天物。”
他语气带着点与有荣焉的自得，又有点对另一种生活的感慨。
“你怎么想？”
时年难得地多问了一句。
“我？”
阿杰手下剪刀飞舞，发出细密的“咔嚓”声，嗤笑一声：“我啊，就乐意给人剪头。
一把剪刀，推子，清净，没那么多勾心斗角的屁事。
你是不知道，昨天还有个热心肠的大姐非要给我介绍对象，说我手艺好，人看着踏实……哎，你说我要是告诉她，我以前在M洲跟人‘练’过……嗯，‘练’过快速造型，她会不会觉得我更厉害？”
他压低声音，至于在哪一种造型，两人心知肚明。
时年没接话，但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个像素点。
只有在这种绝对信得过、共同经历过生死的人面前，他才会流露出极细微的情绪。
阿杰透过镜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变化，笑得更贼了，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笑了吧？
嘿，我就说你小子闷骚！
心里门儿清，就是不爱吱声。”
时年不解：到底谁闷骚……哦不，这人明骚。
他动作不停，继续叨叨，“哎，说真的，马上要去A大了，那可是大城市，花花世界，听说漂亮姑娘多了去了。
到时候见着合眼缘的，别老绷着张冰山脸，跟谁都欠你八百吊钱似的。
主动点，请人吃个饭，看个电影……要不要哥们儿提前教你几招独家秘籍？”
时年索性连“嗯”都省了，彻底闭上眼，屏蔽他的噪音。
阿杰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从县城的新鲜事，到各个朋友们的消息，他就像个非正式的信息中转站，用这种看似不着调的闲聊，将一些零散却可能有用的信息传递给时年。
理发店里，只有推子的嗡嗡声、剪刀的咔嚓声，和他那略带沙哑却充满生命力的、带着笑意的嗓音在回荡。
很快，头发剪好了。
阿杰拿着小镜子，仔细地给时年前后照了照：“看看，怎么样？
哥们儿这手艺，是不是又精进了？
层次感，懂吗？
现在最流行的！
保证你去了A大，往实验室一站，那就是颜值担当……当然啦，主要还是靠你这张脸在撑着呢。”
镜子里的人，短发利落，很好地露出了清晰饱满的额头和脸部轮廓，那双总是氤氲着雾气的眼睛也因此显得更加清晰，虽然眼神依旧沉寂如水。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却没减少分毫。
“还行。”
时年给出了惯有的评价。
阿杰解开围布，利落地抖掉碎发，一边拿起小刷子清扫时年颈后的发茬，一边状似随意地问：“真不吃了饭再走？
我炒俩拿手菜，青椒肉丝，麻婆豆腐，管够！”
“不了，还要买东西。”
时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行吧。”
阿杰拍拍他胳膊，语气收敛了玩笑，认真了些，“自己多小心……有事儿找我们，别自己一个人闷着。”
“知道。”
时年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钱递过去。
阿杰也没推辞，接过钱塞进围裙口袋：“走吧走吧，别耽误你办正事。”
走出理发店，午后的阳光瞬间变得有些刺眼。
时年眯了眯眼，感觉头上轻松了不少，山风拂过脖颈，带来一丝凉意。
他站在店门口，看了看时间，才中午十二点多。
离和封胤他们约定的三点还早，他打算先去附近的杂货店和书店转转。
县城的主街不算长，但人流熙攘，各种小贩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摩托车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活力。
时年习惯性地走在人少的街边，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
就在他经过一个卖锅碗瓢盆的杂货铺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普通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在旁边的烟摊上买烟。
男人身形精干，站姿挺拔，即便穿着便服，那微微侧过的眉眼间，也带着一种时年印象深刻的、属于老**的沉稳和锐利。
是王靖，王警官。
时年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心跳倏然漏跳了半拍，随即恢复了正常的步速。
他并不想在此刻、尤其是在这闹市街头与王警官相认。
对方可能在做任务，贸然相人打扰，可能会坏了对方的事。
时年下意识地侧过身，假装被旁边一家文具店橱窗里的东西吸引，自然地调整方向，混入几个刚放学的小学生中间，避开了王警官可能的视线方向。
时年锁好老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将钥匙塞进裤兜，单肩背着那洗得发白的布包，踏着被露水浸透的草叶下了山。
他得去县城剪头发，顺便买些油盐酱醋和必要的日用品。
裤脚很快被打湿，紧贴在小腿上，带来一股挥之不去的凉意。
山路蜿蜒，一个多小时后，山脚那个略显嘈杂的村落映入眼中。
村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是等那趟每日一班、通往县城的破旧班车的地方。
时年刚在树下站定，身上还带着山间的清冷气息，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讶异的嗓音便从侧面传来。
“时年同学？”
时年转头，看见封胤站在一辆线条硬朗、漆水锃亮的黑色越野车旁。
他今天穿着更显随性，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搭配浅灰色休闲长裤，比一周前在山中老屋初见时少了几分矜贵疏离，多了几分闲适，但那份沉稳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度却丝毫未减。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如同偶遇故人般的笑意。
“封先生。”
时年微微颔首，声音是一贯的平淡。
“真巧。”
封胤走近几步，语气自然得仿佛真是偶然：“李教授学校有些急事，前几日先回去了。
我陪一位朋友在此地逗留了几日，处理点琐事。”
他目光顺势转向驾驶座，车窗便应声而降：“看来你也要出门？”
话音刚落，驾驶座车窗“嗡”地降下，猛地探出个脑袋，顶着一头剃得极短的板寸，笑容灿烂得几乎晃眼，带着一股与这清静山村格格不入的热闹劲儿。
“哎哟喂！
三爷！
这这这……这位俊俏的小哥是？”
宋睦北嗓门洪亮，带着浓浓的京片子味儿，眼神亮晶晶地先在时年身上迅速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然后像只寻求认可的大型犬，下意识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意味看向封胤。
那声“三爷”叫得极其顺溜，透着骨子里的熟稔，更透着一种根深蒂固的敬畏。
封胤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宋睦北脖子微微一缩，笑容更憨了几分。
封胤这才转向时年，介绍道：“宋睦北，我朋友，搞地质勘探的。”
又对宋睦北说，“时年。
李教授提起过的学生。”
“宋先生。”
时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别！
可别叫先生！”
宋睦北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带着点憨首的、近乎“呆”气的热情：“叫我小宋，睦北，或者小北子都成！
叫先生多见外啊！
是吧三爷？”
他又扭头去寻求封胤的认同，见封胤没什么表示，才笑嘻嘻地继续，语速快得像开了二倍速。
“时年同学是吧？
名字真好听！
人如其名，气质非凡！
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县城吗？
我的老天爷，这可太巧了！
我们正好也要去县城！
缘分呐这是！
天上掉下来的缘分！”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跳下车，动作带着一股年轻人的利落劲儿，热情地就要去接时年肩上的帆布包：“你看这班车，又破又慢，等它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坐我们车！
舒服、快当、还免费！
三爷这车，D国进口，底盘稳如老狗，保证比那摇摇车稳当多了，颠不着你！”
时年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动作幅度很小，但拒绝的意味很明显。
宋睦北的手抓了个空，也不尴尬，“嘿嘿”干笑两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又偷偷去瞄封胤的脸色，见封胤神色如常，才悄悄松了口气，那样子活像做错了事怕家长责怪的小孩。
封胤适时开口，声音温和，轻易化解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尴尬：“确实顺路。
一起吧，也方便些。”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时年身上，带着询问，却并无压迫感，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时年。
时年看了看空荡的、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班车踪影的土路尽头。
又看了看眼前过分热情却透着真诚的宋睦北，以及始终气定神闲的封胤，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谢谢。”
“嗨！
谢啥呀！
出门靠朋友嘛！
上车上车！”
宋睦北立刻又活泛起来，像是得了什么指令，抢先帮时年拉开了后座车门，动作带着点殷勤，又因为封胤在场而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的谨慎。
时年弯腰坐进后座。
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类似松木的清香，想必是封胤身上的气息。
封胤则从另一侧上车，坐在了他旁边。
车内空间宽敞，但时年依旧能清晰地闻到来自封胤身上那股清冽沉稳又醇厚的气息，存在感极强。
宋睦北小跑着绕回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越野车平稳地驶出村落，将坑洼的土路甩在身后。
宋睦北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瞅时年，嘴就像上了发条似的停不下来：“时年同学，你是不知道，我经常在三爷手机里听李教授念叨你，说这回真是捡到宝了，挖到个化学天才！
天才诶！
我的天，我最佩服学习好的人了！
不像我，一看书就头疼，只能漫山遍野跟石头打交道，风吹日晒的，你看我这脸糙的……”他说着还摸了摸自己的脸，做出个苦瓜表情。
“不过我们那活儿也挺有意思，时年同学你见过天然的水晶洞没？
嘿，那叫一个漂亮！
闪闪发光，跟进了龙宫似的！
下次我挖到品相好的，一定给你带一块儿，放书桌上，倍儿有格调！
保证比你那些瓶瓶罐罐好看！”
“哎，对了，你去县城是干嘛？
采购吗？
我知道县城有家烧饼铺子，祖传的手艺，芝麻烧饼特好吃，酥得掉渣，一口下去满嘴香……要不要待会儿指给你看？”
“剪头发。”
时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山峦，简短地回答。
“剪头发？
嗨！
早说啊！”
宋睦北更来劲了，方向盘一拍，“我知道县城有家‘潮流前线’，听说技术不错，托尼老师手艺贼拉风！
就是装修花里胡哨的，有点小贵……不过没关系！”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促狭的意味，“三爷请客！
是吧三爷？”
他顺口就又扯上了后座闭目养神的封胤。
封胤依旧闭着眼，像是没听见，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接话。
时年能明显感觉到，宋睦北这种近乎话痨的活泼跳脱之下，是对封胤根深蒂固的敬畏。
那种“怵”，并非恐惧，更像是一种面对绝对权威时习惯性的谨慎和讨好，使得他即便撒欢儿，也始终留意着封胤的反应，不敢真正造次。
而封胤，大多数时间很沉默，仿佛默许甚至纵容着宋睦北的喧闹，只在宋睦北的话头即将跑到外太空时，才会温和地接一句，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回。
或者当宋睦北某个夸张的比喻实在离谱时，他会无奈地摇摇头，对时年投去一个略带歉意的眼神，仿佛在说“见笑了，他就这样”。
这种微妙的氛围，让这段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并不沉闷。
县城很快就到了。
街道不宽，但人流车流明显多了起来，显得颇有生气。
“时年同学，你在哪儿下？”
封胤睁开眼，问道。
他的声音总是这样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平稳。
“前面路口，杰哥理发店。”
时年指了个方向。
宋睦北利落地打方向、靠边停车。
店面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红白蓝三色的旋转灯柱有些褪色，但玻璃门擦得干净，能看见里面墙上挂着的镜子和几张老式理发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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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了。”
时年道谢，准备下车。
“小事儿！
跟我们客气啥！”
宋睦北摆摆手，又看向封胤，带着点请示的意味，“三爷，那咱们……下午三点左右过来这儿接？”
封胤微微颔首，对时年道：“我们办完事大概三点。
你若回程，可以在这里等。”
“嗯。”
时年应了一声，推开门下了车。
走进理发店，一股熟悉的洗发水、发油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店里很干净，地面没有一根碎发。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淡蓝色大褂的年轻男人正背对着门口，低头整理工具台上的推子剪刀。
听到风铃声，他转过头。
是阿杰。
他看到时年，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戏谑的笑，快步迎了上来。
“哟！
这是谁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们的大学生居然舍得下山了？
我还以为你在山里修仙，快要餐风饮露了呢！”
阿杰围着时年转了小半圈，眼神在他身上扫了扫，着重在那头过长的头发上停留片刻，啧啧两声：“让我瞧瞧，嗯……气质更冷了，生人勿近的气场又强了，就是这头发，快能扎个小辫儿演古装片里的忧郁侠客了。”
他语气热络，带着明显的打趣，是那种熟人之间才有的、带着点闷骚的调侃。
时年没理他的贫嘴，径首走到靠里的一张理发椅前坐下，言简意赅：“剪短，老样子。”
“得令！
客官您坐好嘞！”
阿杰麻利地抖开干净的围布，“哗”一下给他围上，动作熟练流畅。
“你说你，在山里头闭关闭了几个月？
也不怕闷出蘑菇来。
今天是什么风把你这位神仙吹下凡了？
不是专门来检验我手艺退步没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喷壶轻轻喷湿时年的头发，手指在他发间穿梭，动作轻柔，眼神里却带着真实的关切，只是表达方式永远是调侃。
“头发长了。”
时年闭上眼，任由他摆弄，这是他对阿杰这种唠叨式关心独有的容忍方式。
“切，没良心。”
阿杰哼了一声，拿起推子和梳子开始工作，嘴里也没闲着，像个关不上的话**。
“哎，跟你说个好玩儿的。
就前几天，有个大姐来烫头，五十多了，非要烫成电视里那个二十出头小姑**同款**浪，结果烫完一照镜子，差点没背过气去，说像顶了一脑袋泡面，还是过期的那种！
我费了老鼻子劲才给她改回正常的阿姨卷……乐死我了，你说这些人，怎么心里就没点数呢？”
他自顾自地说着县城里的趣闻，手上动作却稳得很，剪刀梳子配合默契。
“嗯。”
时年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算是回应。
阿杰见他兴趣不大，便换了话题，声音自然地压低了些，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哎，说点你可能感兴趣的。
上次跟你提过的‘猴子’，记得吧？
那小子，在J区混得可真不赖，听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地盘越来越大，还神秘兮兮地问我有没有兴趣过去帮他管账，说我这脑子，窝在这小理发店简首是暴殄天物。”
他语气带着点与有荣焉的自得，又有点对另一种生活的感慨。
“你怎么想？”
时年难得地多问了一句。
“我？”
阿杰手下剪刀飞舞，发出细密的“咔嚓”声，嗤笑一声：“我啊，就乐意给人剪头。
一把剪刀，推子，清净，没那么多勾心斗角的屁事。
你是不知道，昨天还有个热心肠的大姐非要给我介绍对象，说我手艺好，人看着踏实……哎，你说我要是告诉她，我以前在M洲跟人‘练’过……嗯，‘练’过快速造型，她会不会觉得我更厉害？”
他压低声音，至于在哪一种造型，两人心知肚明。
时年没接话，但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个像素点。
只有在这种绝对信得过、共同经历过生死的人面前，他才会流露出极细微的情绪。
阿杰透过镜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变化，笑得更贼了，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笑了吧？
嘿，我就说你小子闷骚！
心里门儿清，就是不爱吱声。”
时年不解：到底谁闷骚……哦不，这人明骚。
他动作不停，继续叨叨，“哎，说真的，马上要去A大了，那可是大城市，花花世界，听说漂亮姑娘多了去了。
到时候见着合眼缘的，别老绷着张冰山脸，跟谁都欠你八百吊钱似的。
主动点，请人吃个饭，看个电影……要不要哥们儿提前教你几招独家秘籍？”
时年索性连“嗯”都省了，彻底闭上眼，屏蔽他的噪音。
阿杰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从县城的新鲜事，到各个朋友们的消息，他就像个非正式的信息中转站，用这种看似不着调的闲聊，将一些零散却可能有用的信息传递给时年。
理发店里，只有推子的嗡嗡声、剪刀的咔嚓声，和他那略带沙哑却充满生命力的、带着笑意的嗓音在回荡。
很快，头发剪好了。
阿杰拿着小镜子，仔细地给时年前后照了照：“看看，怎么样？
哥们儿这手艺，是不是又精进了？
层次感，懂吗？
现在最流行的！
保证你去了A大，往实验室一站，那就是颜值担当……当然啦，主要还是靠你这张脸在撑着呢。”
镜子里的人，短发利落，很好地露出了清晰饱满的额头和脸部轮廓，那双总是氤氲着雾气的眼睛也因此显得更加清晰，虽然眼神依旧沉寂如水。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却没减少分毫。
“还行。”
时年给出了惯有的评价。
阿杰解开围布，利落地抖掉碎发，一边拿起小刷子清扫时年颈后的发茬，一边状似随意地问：“真不吃了饭再走？
我炒俩拿手菜，青椒肉丝，麻婆豆腐，管够！”
“不了，还要买东西。”
时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行吧。”
阿杰拍拍他胳膊，语气收敛了玩笑，认真了些，“自己多小心……有事儿找我们，别自己一个人闷着。”
“知道。”
时年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钱递过去。
阿杰也没推辞，接过钱塞进围裙口袋：“走吧走吧，别耽误你办正事。”
走出理发店，午后的阳光瞬间变得有些刺眼。
时年眯了眯眼，感觉头上轻松了不少，山风拂过脖颈，带来一丝凉意。
他站在店门口，看了看时间，才中午十二点多。
离和封胤他们约定的三点还早，他打算先去附近的杂货店和书店转转。
县城的主街不算长，但人流熙攘，各种小贩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摩托车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活力。
时年习惯性地走在人少的街边，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
就在他经过一个卖锅碗瓢盆的杂货铺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普通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在旁边的烟摊上买烟。
男人身形精干，站姿挺拔，即便穿着便服，那微微侧过的眉眼间，也带着一种时年印象深刻的、属于老**的沉稳和锐利。
是王靖，王警官。
时年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心跳倏然漏跳了半拍，随即恢复了正常的步速。
他并不想在此刻、尤其是在这闹市街头与王警官相认。
对方可能在做任务，贸然相人打扰，可能会坏了对方的事。
时年下意识地侧过身，假装被旁边一家文具店橱窗里的东西吸引，自然地调整方向，混入几个刚放学的小学生中间，避开了王警官可能的视线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