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村
,屋里几个人都没吭声。,映得人脸上一明一暗。麻富贵站在那儿,脸上的笑早就没了,剩下一层油光。他看看麻秋月,又看看沈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麻贵是谁?”。,手扶着门框,背对着屋里的人。雪从外面飘进来,落在她黑色的头巾上,很快就化了。“麻贵是我外甥。”她没回头,“我姐姐的儿子。”。麻三妹的儿子?之前没人提过麻三妹有儿子。“麻秀不是说她是麻春花的女儿?”顾灵也反应过来了,“麻春花是……”
“麻春花是我大女儿。”麻秋月转过身,走回炉子边坐下,“我姐姐有两个女儿,一个叫麻春花,一个叫……我。我是她妹妹,也是她女儿。”
这话说得绕,顾灵皱起眉。沈默却听懂了——麻三妹生了两个女儿,麻春花和麻秋月。双胞胎女儿。然后麻秋月又生了……不对。
“你刚才说麻贵是你外甥。”沈默盯着她,“麻贵是麻春花的儿子?”
麻秋月点点头。
“那你是谁的女儿?”
“我是我姐姐的女儿。”麻秋月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也是我姐姐的妹妹。”
顾灵脑子里转了几圈,终于理清了:麻三妹生了双胞胎女儿,大女儿麻春花,小女儿麻秋月。麻秋月又生了……不对,如果麻秋月是麻三妹的女儿,那她生的孩子应该是麻三妹的外孙,不是外甥。除非——
“麻贵是你儿子?”顾灵脱口而出。
麻秋月没说话,只是看着炉火。
沈默心里一震。他想起麻三妹脸上那些蓝色的花,想起三年前那个死者胸口的符文。他想起麻老六说的“债”,想起城门口老头说的“阿婆等你们三天了”。
“麻贵现在在哪?”他压着声音问。
“不知道。”麻秋月的声音很轻,“但我知道他会去哪。他走了十二年,回来第一件事,肯定是去那儿。”
“哪儿?”
麻秋月抬起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祠堂。”
沈默转身就往外走。顾灵跟上去,老李也站起来,被沈默一把按住:“你留下,看着现场。”
老李张了张嘴,又坐下了。
沈默和顾灵冲进雪里。雪还在下,比傍晚更大了,打得人睁不开眼。顾灵的红色冲锋衣在黑暗里很显眼,沈默跟着那团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祠堂方向跑。
祠堂的门虚掩着,和他们离开时一样。
沈默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只有神案上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比刚才更小了,眼看就要灭。他快步走到神案前,拿起油灯,举高了照了一圈。
没人。
祠堂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些牌位静静地排列着,一张张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顾灵跟进来,四处打量。她的目光落在墙上的那块木牌上——血契。
“这就是麻老六说的……”
“嗯。”沈默没看她,举着灯往后走。祠堂后面还有一扇门,他推开,是一条走廊,通往更深的黑暗。
“麻老六呢?”顾灵问。
沈默没回答。他往前走,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小屋,门都关着。走到尽头,是一扇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他推开门。
屋里点着一根蜡烛,烛光摇摇晃晃的。麻老六坐在一张破床上,背对着门,低着头,一动不动。
“麻老六?”
没反应。
沈默走过去,绕到他面前,看清了他的脸——
麻老六睁着眼,瞳孔散大,嘴巴微微张着,胸口没有起伏。他死了。
顾灵倒吸一口凉气。沈默蹲下,摸了摸麻老六的脖子,凉的,没有脉搏。他掀开麻老六的眼皮看了看,又掰开他的嘴,用手电照了照。
“刚死不久,不超过一小时。”他站起来,打量着这间屋子。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碗水,半碗,水面上漂着点什么。他凑近了看,是几片花瓣——蓝色的,和麻三妹脸上长的一模一样。
“这是……”顾灵凑过来。
“别碰。”沈默拦住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端起碗,对着光看。花瓣泡在水里,已经有点发白了,但轮廓还在。他凑近闻了闻,那股甜腥味又来了。
“同心蛊的花。”顾灵的声音有点紧,“我导师的论文里写过,这种花离开人体就会枯萎,泡在水里能多活几个小时。如果有人喝下去……”
沈默放下碗,看着麻老六的脸。老头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挣扎过,也不像痛苦。他就那么坐着,像睡着了。
“他是自已喝的,还是被人灌的?”
顾灵摇摇头,蹲下仔细看麻老六的嘴。嘴角有一点点水渍,衣领上也有一片湿痕。她伸手摸了摸老头的衣服,前襟是湿的。
“应该是自已喝的。”她站起来,“如果是被人灌的,衣服上会有更多的水渍,而且会挣扎。他没有挣扎的痕迹。”
沈默没说话。他走到门口,看了看门闩——从里面闩上的。他又看了看窗户,窗户关着,从里面插着插销。
密室。
顾灵也注意到了:“门从里面闩的,窗户从里面插的。他是**?”
“如果是**,为什么要闩门?”沈默转身看着她,“不想让人救,可以理解。但他在我们离开之前还活着,我们一走,他就喝下了这碗水,闩上门等死。为什么?”
顾灵想了想:“因为他知道有人要来找他?”
“找他要什么?”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麻贵。”
沈默快步走出屋子,沿着走廊回到祠堂正厅。他举着灯照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人。他又走到门口,雪地上,他们来时的脚印还在,但旁边多了几行新的——
一行脚印从祠堂门口往外走,步幅很大,方向是后山。
“追。”沈默冲进雪里。
顾灵跟上去,跑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祠堂,又看了看那行脚印,眉头皱起来。
“沈队,等等。”
沈默停下,回头看她。
“这脚印……”顾灵蹲下,用手电照着,“你看,脚印很深,说明这个人走得很急,而且很重。但如果是麻贵,他十二年前离开,现在回来,应该四十五六岁,正是壮年,走这么急的步子,脚印应该更深才对。”
沈默走回来,蹲下看了看。脚印确实很深,深得有点不正常——每一步都踩进了下面的冻土,不是浮雪能踩出来的深度。
“除非他背了很重的东西。”沈默站起来,“或者……”
他没说完,顾灵替他说了:“或者不是一个人。”
两个人顺着脚印往前追。脚印出了寨子,往后山的方向延伸,消失在通往山梁的那条路上。沈默站在路口,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雪打在脸上生疼。
“追不上了。”他转身往回走,“先回祠堂,通知老李他们。”
顾灵跟在后面,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风雪里,那行脚印正被新雪一点点填平,很快就剩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回到祠堂的时候,老李和小周已经到了。小周抱着勘察箱站在门口,脸都白了。老李拿着手电往里照,不敢进去。
“沈队,又死一个?”老李的声音发颤,“这地方……这地方邪门啊。”
沈默没理他,接过勘察箱,戴上手套,重新进了麻老六的屋子。小周跟进来,哆嗦着开始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把麻老六的脸照得惨白。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一小时前。”沈默一边检查一边说,“体表无外伤,无明显挣扎痕迹。死因初步怀疑是中毒,具体要等法医。”
“法医?”小周苦着脸,“这种天气,法医怎么进来?”
沈默没答话。他检查完**,又检查那碗水。碗是粗瓷碗,很旧,碗沿上有几个缺口。水是凉的,花瓣已经全白了,泡得发胀。他把碗封存好,站起来,打量这间屋子。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看全。但沈默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重新看了一遍——床,桌子,椅子,墙上挂着一件旧棉袄,地上放着一双布鞋,鞋底沾着泥。
泥?
沈默蹲下,拿起那双布鞋。鞋底确实有泥,已经干了,一碰就往下掉。他又看了看床底下的地面,有一小块湿痕,像是放过湿东西。
“他回来过。”沈默站起来,“麻老六今晚出去过。”
顾灵走过来,看了看那双鞋:“出去过?这种天气,他出去干嘛?”
“不知道。但鞋底的泥还没干透,说明他出去的时间不长。”沈默看了看墙上的旧棉袄,“而且他穿着棉袄出去的。回来之后脱了鞋,换了鞋,然后……”
他停住,目光落在床上。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枕头旁边有一个布包,巴掌大小,鼓鼓囊囊的。他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把头发——花白的头发,用红绳扎着。
顾灵凑过来看:“这是……”
沈默没说话,把布包翻过来,底下绣着两个字:三妹。
麻三妹的头发。
“他留着麻三妹的头发干嘛?”小周在旁边问。
沈默把布包装进证物袋,没回答。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麻老六说他是三十年前逃难来的,被麻三妹收留,守祠堂,不养蛊。但他留着麻三妹的头发,用红绳扎着,贴身放在枕头边。
什么样的关系,才会让人留着另一个人的头发?
“沈队。”顾灵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你看这个。”
她站在桌子旁边,指着桌面上一个浅浅的刻痕。沈默走过去,用手电照着——桌面上刻着一个符号,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手指甲刻的。
符号和麻三妹胸口的符文很像,但少了几笔,像没刻完。
“他刻这个干嘛?”顾灵皱着眉,“临死前留下的信息?”
沈默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墙上那件旧棉袄。他走过去,把棉袄摘下来,抖了抖,一个东西从口袋里掉出来,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
是一颗牙齿。
人的牙齿,发黄,根部带着一点干涸的血迹。
后半夜,雪停了。
沈默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天上渐渐散开的云。云缝里露出几颗星星,冷得发白。寨子里静得出奇,没有鸡鸣,没有狗叫,连风声都没有。整个世界像被封在冰里。
老李和小周还在屋里忙活,顾灵站在沈默旁边,也看着天。
“沈队,你怎么看?”
沈默没答话,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刚出口就被冻成了白雾,飘散在空气里。
“第一,麻老六的死不是意外。是他杀还是**,要等化验结果。第二,麻贵确实回来了,而且有人见过他。第三,”他弹了弹烟灰,“麻三妹的死,和麻老六的死,有关系。”
“什么关系?”
沈默转过头看着她:“你是学民俗的,你说呢?”
顾灵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同心蛊是**蛊。中蛊的两个人,如果一方背叛,另一方就会死。但麻三妹九十三岁了,她的**是谁?如果是麻老六,那背叛的是谁?”
“如果是麻老六背叛了她,那为什么死的是麻三妹?”
“所以不是背叛。”顾灵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同心蛊还有另一种用法——替死。如果一方自愿替另一方承担蛊毒,就可以用自已的死,换对方的生。”
沈默手里的烟顿了一下。
“你是说,麻三妹是替麻老**的?”
“不一定替麻老六。可能是替别人。”顾灵看着祠堂里面,“麻老六留着她的头发,用红绳扎着——红绳是同心蛊的信物。他们之间,一定有某种关系。”
沈默把烟头扔进雪里,滋的一声灭了。他正要说话,寨子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人声,脚步声,还有女人的哭喊。
两个人对视一眼,拔腿就跑。
声音是从寨子东头传来的。他们跑过去,看见一户人家门口围了十几个人,都举着火把,火光照得半边天都红了。有人在砸门,有人在喊“出来”,还有几个女人在旁边哭。
“怎么回事?”沈默挤进去。
一个中年男人回过头,认出是沈默,脸上的凶悍收敛了一点:“沈队长,这是麻贵家。那小子回来了,我们亲眼看见的!”
“人呢?”
“躲在里头,不出来!”男人又砸了一下门,“麻贵!***出来!**死了你知不知道!”
门里没动静。
沈默走上前,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着。他回头看了看那些人:“你们什么时候看见他的?”
“天黑那会儿。”另一个年轻人说,“我从山上下来,看见个人影往后山跑,我就追。追到这儿,看见他**进去的。”
“你看清是他了?”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天太黑,没看清脸,但那身形,那走路的样子,肯定是麻贵。我在村里活了三十年,不会认错。”
沈默转过身,又敲了敲门:“麻贵?我是县刑侦队的沈默。你出来,我们谈谈。”
门里还是没动静。
沈默退后两步,看了看那扇门。木门很旧,门板上有几道裂缝,但闩得很紧。他正考虑要不要撞开,门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叹息,又像**。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很慢,很沉,一步一步往门口走。门闩被拉开,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露出来。
是个男人,四十多岁,满脸胡茬,眼窝深陷,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棉袄上全是泥,头发乱糟糟的,沾着雪。
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那些人,一句话也不说。
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中年男人先开口了:“麻贵!你还敢回来!”
麻贵没看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默身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沈队长,我等你很久了。”